企业一年到底该给员工用多少AI Token?英伟达给出的答案可能会让许多CFO感到震惊:人均25万美元。按此标准,英伟达给工程师团队的年度Token预算高达20亿美元。然而,另一边,Uber却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径。今年4月,它提前花光了2026年全年的AI编码预算,随后直接给工程师设定了每月1500美元的硬性上限。《福布斯》甚至为此算了一笔账,并给出了一个扎心的标题:“人工智能的成本,已经高过被它取代的人才。”
这确实很有意思。同样是顶级科技公司,同样在购买AI,一边敢按人均25万美元配置预算,一边却在精打细算到每月1500美元,差距为何如此之大?最近,海外投资机构Leonis Capital专门撰文讨论了这一问题,他们给出的答案耐人寻味:企业购买AI,实际上正在运行两套完全不同的经济学逻辑。一种将AI视为成本,目标是花更少的钱做同样的事;另一种将AI视为增长资本,只要它能创造更多产品、客户和收入,Token花得越多反而越划算。理解这两套经济学,可能比讨论哪家模型更强更接近AI商业化的核心。
01 / 当智能成为商业模式瓶颈
在Leonis Capital看来,这里问题的背后藏着两个悖论:第一,为何有些公司拼命削减AI成本,另一些却毫不吝啬地购买最昂贵的前沿模型?第二,既然开源正在逼近前沿水平,封闭模型凭什么还能收取高额溢价?这两个问题底下,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智能,是否是商业模式的瓶颈?两个答案,对应两门完全不同的经济学。
扩张型市场:产出随智能提升而增长。更高的智能水平直接等同于更多的收益。买家会掏钱购买能买到的最好模型,不问价格。这有点像赛车。花十亿美元买前沿AI,就像在赛道上买最快的赛车,而圈速是唯一目标。性能就是一切,性能越强,越愿意付钱。
效率型市场:产出被非智能的约束条件卡死。一旦智能超过了其他约束设定的那条线,再多的智能也变不出额外的产出。这时候,买家只会支付被替代劳动力的价格。AI在这里的作用是边际的:替代劳动力、处理工单、提取字段、汇总文档、处理理赔。一旦模型足够胜任,额外的智能就毫无意义。最终带来的结果是,扩张市场最终会走向结果定价,药物发现的收入分成、交易收益的利润分成——不再像基础设施,而更像咨询或服务。而效率市场则趋向基础设施逻辑,按Token或API调用计费,上限透明,收入模式像水电煤。所以,在同时服务两类买家的应用层里,同样的收入,估值倍数应该天差地别。
02 / Token狂欢背后的4个趋势
到这里,很多人会想走一条捷径:把任务分分类不就行了?比如“客户支持=提效,写代码=扩张”。但这条路很难走通。因为同一个任务可能属于不同的市场,取决于买家想用它来干什么。
软件工程是最典型的例子。Uber工程师约70%已提交代码都由AI生成,但它依然在拼命限制支出——因为网约车平台的乘客需求不受AI限制,更复杂的代码变不成更多订单。但对一家早期创业公司来说,十倍的代码量真的可以变成十倍的产品、十倍的客户。于是讽刺的一幕出现了:高速增长的创业公司,比预算是它一千倍的大企业,更舍得为前沿编码掏钱。
同一家公司甚至能同时跑两套逻辑。Coinbase今年6月公开了自己的策略:Token用量还在涨,AI总支出却砍掉近一半——默认走更便宜的开源模型,把任务路由到“满足条件的最便宜模型”。但在预测市场这条新业务线上,策略完全相反:押注前沿模型能把市场本身做大。同一家公司,相反的目标,截然相反的支出逻辑。
在这个框架下,一个结论几乎无法回避:几乎所有财富500强,都是效率型买家。它们的生意不受AI制约,而是受需求、分销、监管、有形资产、网络效应、员工人数,以及所有那些让大公司真正运转起来的东西制约。所以“Token最大化”的热潮过后,绝大多数公司会回归效率导向。目前98%从业者都在管理AI支出,高于2025年的63%;73%的企业在过去一年里超出了自己的AI成本预期。这意味着,效率型买家曾经为效率提升付了过高的价钱,现在开始回调。
由此可以推出几个判断:第一,下一阶段Token的关键词核心是“分配”。企业会把AI当成一个投资组合:模型访问权限不再是全公司的普遍权利,而是一种升级策略。考核指标也会从席位数、基准评分,转向每个任务成本和每一美元价值。第二,开源模型的机会来了,而且比想象中大。一旦越过任务阈值,GPT-5.6、Kimi 3、GLM 5.2产生的商业价值几乎相同。第三,闭源前沿实验室,必须逃离效率市场。它们相当大一部分收入,来自编码这类“对买家而言其实是效率任务”的工作,而这块正被开源一点点蚕食。Anthropic的路线图就是这种压力的直接体现:2025年7月推出Claude for Financial Services,2026年6月推出Claude Science。从写代码,到做金融,到做药。这条路线图,就是在逃离效率市场。第四,效率市场正在按基础设施的逻辑定价。于是定价最终会走向按Token或API调用计费,配上上限和可观测的账单。竞争也随之往下沉——推理成本、部署、定制、工作流集成,以及那些让企业能真正管住AI开销的、琐碎的监控工具。这就是为什么OpenRouter能做到5000万美元的年化收入,并引来数十亿美元的收购意向。它押注的本质上是,效率市场会是最大的细分市场,而目前严重供给不足。
03 / 竞争形态,决定了大模型收入的持续性
因为在扩张市场里,智能的价值没有上限。桥水旗下的AIA宏观基金是只由AI运营的基金:AI代理交易,人类监督。2023年底以约20亿美元起步,到2026年中规模涨到约45亿美元,年化11.3%,与旗舰的人工基金Pure Alpha持平。当Alpha可以直接归因于智能水平时,模型质量是唯一变量,Token价格不在考虑范围内。
但扩张型买家从来不是孤立购买——他们彼此竞争。而竞争的形态,决定了实验室收入的持续性。
一种是零和博弈。更强的智能,只是在重新分配一个有限的盘子。对冲基金的Alpha最典型:一家赚,就意味着另一家亏。所以当一家用上前沿模型,对手只有两个选择——跟进,或者出局。而当所有基金都用上同一个模型,优势归零。总产出没变,整个行业的成本却永久抬高了。咨询行业更隐蔽,但本质一样:麦肯锡用了,BCG就得跟上,而咨询公司的总预算并不会多出一分钱。这笔支出,实际上是竞争对手之间相互征收的一种税。模型提供商,负责收这笔税。类似的故事曾经在高频交易上发生过。2010年,Spread Networks花了约3亿美元,横穿阿勒格尼山脉铺了一条827英里的光缆,把芝加哥到新泽西的往返时间从17毫秒压到13毫秒。所有基金都必须跟进,否则就落后,所以基站运营商和交易所成了最大赢家。后来微波取代光纤,Spread Networks以1.31亿美元被Zayo收购,不到建设成本的一半。这种零和型支出有两个特征:极其焦灼,只要竞争还在,谁都不敢先停手。所以过去二十年,尽管每个广告主都怨声载道,广告技术支出一直在涨。极其脆弱,一旦结构性条件改变就瞬间瓦解。当年交易所设了障碍,HFT军备竞赛就戛然而止。整合、监管、或一次心照不宣的休战,对任何零和型AI竞赛都有同样效果。
第二类叫正和。更强的智能,会把整个蛋糕做大。药物研发最明显。每家公司成功率翻倍,就会有更多药问世。竞争对手共同创造出更多治愈方案和更多总收入。GLP-1类药物2025年销售额约1320亿美元,同比增长超30%——在这个盘子面前,研发下一个分子的那点算力成本根本不值一提。芯片设计、材料科学同理。更优秀的代码库,不会让对手的代码库变差。这看起来更像投资,而不是税。正和型支出没有外部力量能轻易掐断,但它最终一定会撞上非智能的瓶颈——药物研发支出会一路攀升,直到撞上临床试验能力或监管审批的天花板,然后无论模型多强,支出都会停在那里。
对前沿实验室来说,这里有个战略级结论:组合,比总量更重要。两个利润同样丰厚的实验室,一个主要靠零和客户,一个主要靠正和客户,生意本质上完全不同——前者像收税,稳定但脆弱;后者像投资,持久但会撞墙。目前没有任何人量化过这个组合。这是AI行业最该被看见、却还没人做的指标,我们怀疑实验室自己也没算过。
04 / 总结
把两个悖论重新拼在一起,围绕AI支出的整场讨论,会呈现出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市场一直在问:AI到底值不值企业付的这个价?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因为它把两个根本不该放在一起平均的市场,硬生生平均了。正确的问题只有一个:每一美元的AI投入,要产出的那个东西,智能是不是它的瓶颈?如果是——几乎任何价格下,前沿AI都是便宜的。如果不是——最便宜且达标的模型才是唯一理性选择,付高价的买家只是在多付钱。
但这个结论让几乎所有人不舒服。前沿实验室不舒服:相当一部分收入岌岌可危,取决于能不能比开源更快跑进新的扩张市场。开源实验室也不舒服:瞄准的恰恰是规模最大、利润最薄的那块,效益取决于能否以商品级利润率吃下效率市场。企业不舒服:大多数企业其实都是效率型买家,任何无法与真实瓶颈挂钩的AI项目,不过是一场披着战略外衣的表演。AI叙事本身也不舒服:“AI将改变每家公司的所有职能”这个激动人心的故事,注定只在少数情况下成立。
所以,对那一小部分真正被智能卡住脖子的市场而言,真正有趣的问题几乎与成本无关:当“可用的智能水平”最终不再是人类产出的限制时,会发生什么?AI市场的大部分目标仍然是降低成本,这无可厚非。但真正值得盯住的,是更高智能的价值究竟在哪里持续攀升。那里才是前沿。那里,才是AI存在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