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作出的所有决定中,至少五分之四都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

“投资的诀窍,就是找到那些能够在很长时间里,持续获得高资本回报率的企业。”

一家企业不会因为做的是热门、性感的事情,就自动成为一家好企业。真正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赚到真实的现金。”

“当所有人都更喜欢赌博时,更难找到真正有价值的机会。”

“我考虑问题时,首先看下行风险。只要下行风险可控,上行空间自然会发挥作用。”

我最近一次立下的遗嘱,很可能就是最终版本。”

美东时间7月14日,伯克希尔发布声明:沃伦·巴菲特将价值近60亿美元的1200万股B类股,全部捐给苏珊·汤普森·巴菲特基金会和三个子女名下的基金会;延续二十年的盖茨基金会捐赠,就此停止。

他同时希望,名下目前价值1400亿美元的全部股份在2034年底之前捐完。

当天,巴菲特再次坐到了贝基·奎克对面。

一开始就关于比尔·盖茨的问题,他没有回避。他说自己读完了国会公布的全部材料,事情虽然令人不快,但从理解人性的角度,巴菲特心平气和地说,“没有发现他做过什么,是我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做出来的”。

三周前,两人还在奥马哈聊了三个小时。

友谊还在,但计划改变的原因在于,三个七十多岁的孩子“已经具备了管理这些资金的能力”。外加一个前提,是他对阿贝尔百分之百的信心,让他不再需要通过持股保留投票权。

对投资人来说,这场对话的很多干货信息在后半段。

伯克希尔总投资超300亿美元的谷歌持仓,市场一直解读为“阿贝尔时代的开始”。巴菲特罕见地正面回应,“这笔投资是我提出来的。通常,这类问题我不会回答,但这次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他没有讲AI叙事,而是回到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尺子:一门好生意,必须能在很长时间里持续赚到远高于无风险利率的资本回报。

他也坦承自己当年看错了谷歌。至于为什么不是其他同样豪掷千亿的巨头,他不愿贬低任何一家,只说“它们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谈到最大的持仓苹果,完成了CEO交接班,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蒂姆·库克的钟情,“假如你已经拥有一位斯特拉迪瓦里级别的小提琴演奏家,就没必要再花300年去寻找另一个。”

但他紧接着用福特和通用汽车的兴衰提醒,竞争永远不会停止,“问题不在于它昨天是不是一家优秀企业,而在于它还能优秀多久”。

对当下的市场,他说得隐晦又直白,正常情况下,两三年找到一个机会才是常态,而“当所有人都更喜欢赌博时,当然更难找到真正有价值的机会”。

自己体会下。

镜头里的巴菲特比股东大会时,看上去又清减了一些。几周前他摔断了腿——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他调侃自己还反复说自己的幸运,是多么让人羡慕的96岁呀。嗯,下个月他就96岁了。

“到了我这个年纪,时间已经不站在我这一边。”但一个小时的对话,巴菲特思维仍然敏捷,他对很多数据会脱口而出,而且明显还在保持学习。

真好。

聪明投资者第一时间整理完整且珍贵的对话,分享给大家。Enjoy it~

停止向盖茨捐款是为了给孩子们提供更多资金


奎克  沃伦,首先感谢你今天愿意坐下来接受我们的采访。

巴菲特  很高兴和你聊聊。

奎克  我们上一次和你坐下来谈,准确地说是再上一次,也就是今年3月。当时,我们谈到了你的慈善捐赠安排。

你那时说,自己还在观察,也在等待更多信息,想进一步了解比尔·盖茨、爱泼斯坦文件以及相关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当时还没有决定下一步会怎么做。

今天(美东时间7月15日),你发布声明,宣布将增加对苏珊·汤普森·巴菲特基金会以及你3个孩子名下基金会的捐赠,但目前不会再向盖茨基金会捐款。

这是你已经作出的决定吗?

巴菲特  是的。不过,在理解这个决定时,我想说明一点。

自今年1月1日以来,我阅读了大量关于比尔和爱泼斯坦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的材料。我看过他在宣誓情况下所作的陈述,也看过对他的交叉询问。

这件事当然令人不快,他也确实犯过错误。但我自己在用人和交友方面,也犯过错误。后来我才发现,他们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并不是我最初以为的那种人。

所以,看完这些材料后,我没有发现他做过什么,是我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做出来的。

后来,他终止了那段关系。

我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曾经看错过别人,也有人可能觉得,他们看错了我。

但生活总要继续。选择和什么人交往这件事,没有人能永远判断正确。

奎克  你说的是在看人、用人或者选择交往对象时犯下的错误。

但这些文件公开后,人们看到的不只是这些。其中还有一些很值得质疑的个人行为,而那些事情他本人也已经承认了。

巴菲特  是的。

我还是会说,我认识过一些非常好的人,现在也依然认识很多非常好的人。

但我不认为,他们一生中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奎克  既然你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为什么你不再向盖茨基金会捐款?

巴菲特  因为我重新评估了自己的整体安排。

事实上,从我20多岁、和苏珊结婚时起,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当时我们其实没有多少钱,但我们知道,自己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也打算组建家庭。不过,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拥有6栋房子,或者一艘500英尺长的游艇。

所以,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讨论过,将来应该怎样做慈善。

我的想法和信念是,我能够以高于社会平均水平的速度让财富复利增长,而苏茜在捐出这些钱方面,会比99.9%的捐赠者做得更好。

她会亲自参与每一笔捐赠。我喜欢做“批发”,她喜欢做“零售”。

所以,我们当时已经有了计划,只不过手里还没有多少钱。

后来,财富开始慢慢积累起来。

她会问我:“我们现在算有钱了吗?”

我会说:“还不算,但越来越接近了。”

我当时并不急着马上做什么。一路上,我们也做过一些规模较小的捐赠。

那时我认为,人类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核武器,我曾经在脑子里构想过一些非常宏大的计划,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降低核灾难发生的概率。

但经过几十年,我最终得出结论:即使只是把成功概率提高到百分之一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百分之一,我也做不到。

押注小概率事件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一件事的成功概率实际上接近于零……

奎克  你改变了计划。为什么?

巴菲特  因为我刚才说的这些原因。与此同时,财富也在不断积累。

奎克  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又改变了计划。

2024年,你曾经说,对盖茨基金会的捐赠是一项终身承诺。现在到了2026年,你说这已经不再是你的安排。

究竟发生了什么?

巴菲特  我过去已经向盖茨基金会捐了很多钱。

奎克  总额大概是470亿美元。

巴菲特  是的。我当时认为,那是一个很好的决定。现在我仍然认为,那是一个不错的决定。

但在当时,我并不认为我的孩子们已经准备好,去管理和捐出如此巨额的财富。

我和苏珊最开始让他们接触慈善时,每个人大概只给了10万美元。

奎克  那应该是30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了?

巴菲特  差不多。

他们当时已经长大,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即便如此,我仍然不认为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且,我当然希望平等地对待他们。

可当孩子们在某些方面的能力并不完全相同时,这本身就会带来问题。

我不可能把他们全都培养成音乐家,也不可能把他们全都变成棒球运动员。

但我一直希望,在慈善领域,他们能够拥有共同目标,也能够彼此协商,找到一种合作方式。当可支配的资金规模足够大时,每个人都会觉得,有足够多的钱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要弄清楚那个独一无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

奎克  你认为今天已经达到这个状态了吗?

巴菲特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已经非常高。

这个计划将来有没有可能发生变化?当然有可能。我的3个孩子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再看看我的年龄。

这个世界随时都可能发生一些事情,迫使你重新作出调整。

但目前,我完全没有改变计划的打算。

对我来说,我们已经达到了一个理想状态。

苏珊在2004年去世。此后这些年,主要是我在不断提高每年给孩子们基金会的捐赠金额。而且很明显,他们也非常喜欢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

没有必要把一个人硬塞进一份他并不适合的工作里,也没有必要让一个价值观和你完全不同的人去执行你的意愿。

我和父亲在人生中的很多观点就不一样,尽管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敬佩的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凡事以他为榜样,完全照着他的方式行事。

事实上,他也鼓励我拥有自己的观点。

他经常引用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的一句话,大意是:“你内在的力量,是自然界中一种全新的力量。”

也就是说,你是独一无二的,要弄清楚那个独一无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

我很幸运,很小的时候就找到了它。这既有运气和环境的因素,也因为我自己一直在有意识地寻找。

但我的孩子们没有那么早找到。他们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尝试过很多不同的方向。

不过,现在看过他们这些年所做的事情之后,我对他们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我的儿子霍华德刚刚发布了一份大约100页的报告,解释他正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以及这些项目要花多少钱。

奎克  也就是霍华德·G·巴菲特基金会的年度报告。

巴菲特  是的。那份报告写得比我能写出来的更好。

他有非常强烈的受托责任感。同时,对于那些没有他这么幸运的人,他也怀有极大的同理心。

奎克  那么,可不可以这样理解:20年前,也就是2006年你作出最初决定的时候,相比自己的孩子,你更信任盖茨基金会;而现在,相比盖茨基金会,你更信任自己的孩子?

巴菲特  不完全是这样。当时的情况不一样。

这并不是说我对谁的信任发生了变化,而是我现在认为,孩子们已经具备了管理这些资金的能力。而且,我当然不会先把一件事交给孩子们,之后又从他们手中收回来。

盖茨基金会后来筹集和积累的资金,也远远超过了他们当初的预期。据我所知,他们每年花出去的钱,比我能想到的任何其他机构都多。

奎克  我想,他们目前的捐赠基金规模已经超过900亿美元。

巴菲特  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而且,比尔在基金会之外还有非常可观的个人财富,他也打算把这些钱捐出去。

我百分之百相信,他会这么做。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比尔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区别在于,当我把钱交给3个孩子时,我会明确告诉他们,这些钱由他们负责,他们有责任把这件事做好。

你可能很难相信,但这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们提交的990表格。

我不会逐项评判他们作出的每一个决定。因为慈善和投资不同。

在慈善领域,你有时明知道一件事只有10%或者20%的成功概率,仍然会选择去做。

奎克  那么,你希望这些钱最终实现什么目标?你刚才似乎也提到,你的孩子们和你拥有相近的目标。

巴菲特  这个世界上存在各种难以想象的不平等,比如健康状况、出生时的运气,以及其他很多方面。

最终目标,是让那些抽到下下签的人,生活得更好一些。而抽到下下签的人,远远多于我们有能力帮助的人。

我的孩子们在某些领域会比我更有洞察力。

同样,因为每个人的兴趣和经历不同,我在某些领域也会比他们看得更清楚。

但我确信的一点是,他们会真正努力去做一些事情,而且他们会比我做得更好。

从概率上看,他们还有可能比我活得更久。

当你到了70多岁以后,时间会以一种让你措手不及的方式逼近。

但我想不出这个世界上有哪个30岁或者更年轻的人,我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他。

当然,30岁以下有很多才华横溢的人。他们未来可能会成为社会领袖、非常重要的作家,或者其他重要人物。

但我始终认为,观察一个人在不同环境下会怎样行事,是非常重要的。

孩子们未来会面临巨大压力。

事实上,他们很可能已经开始面对一长串人的游说。每个人都认为,他们应该资助自己的想法。


孩子们的基金会,费用率大概在1%或以下


奎克  我今天在X上看到布拉德·格斯特纳(Brad Gerstner)发帖,建议你把这些钱投入“特朗普账户”。

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提出其他他们认为更好的用途。面对那些不断对你的孩子说“你们应该把钱花在这里”的人,你想对孩子们说什么?你认为他们应该怎样回应?

巴菲特  世界上有80亿人。假如你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平等的机会,那么无论是给每个人1000美元,还是1万美元,都不可能解决所有人的问题。

你永远不可能解决所有人的问题。

我最初想做的,是解决一个社会层面的问题,也就是核武器。

当年参与制造核武器的,都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一群人。后来,他们都对自己不得不造出这样的东西感到后悔。

但他们始终没有找到办法,把已经放出瓶子的东西重新塞回去。

这是人类社会存在了几百万年,甚至几亿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

奎克  那么,“特朗普账户”之类的安排,对你有吸引力吗?你认为它们会吸引你的孩子吗?还是说,你会完全交给孩子们,由他们自己决定?

巴菲特  我会交给孩子们决定。

不过,我在遗嘱中作出了一项安排。它不适用于我现在正在捐出的这些钱,而是适用于我去世后留下的大部分财富。

虽然我现在已经开始加快捐赠速度,但大部分财富很可能还是会在我去世后留下。

奎克  按照昨天伯克希尔A类股的收盘价计算,你目前剩余的财富大约还有1400亿美元。而你今年捐出的金额是60亿美元。

巴菲特  对。

奎克  所以,接下来你必须进一步提高捐赠规模。

如果你希望像此前说的那样,在8年内把这些钱全部捐出去,那么每年至少需要捐出175亿美元。

而且,这还是建立在伯克希尔股价从现在开始不再上涨的前提下。

巴菲特  顺便说一句,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假设,也不现实。

奎克  你是说,每年捐出175亿美元不现实?

巴菲特  不是。我是说,假设一项投资完全不产生收益,并不现实。

奎克  明白了。

巴菲特  哪怕只是买收益率5%的美国国债,也会产生回报。

奎克  2006年你开始进行这些捐赠时,拥有多少财富?当时应该不到1000亿美元,对吗?

巴菲特  是的。

奎克  所以,到目前为止,你已经捐出了670亿美元,而现在还剩下1400亿美元。

巴菲特  这就是复利的本质。

奎克  没错。

巴菲特  至少这一点我是懂的。其他事情我未必都懂,但复利我懂。

奎克  即使假设你的财富不再增长,每年175亿美元的捐赠规模,也已经超过目前任何人的年度捐赠金额。

盖茨基金会去年大概捐出了80亿美元?

巴菲特  差不多。

奎克  那已经是非常大的一笔钱。

巴菲特  为了完成这些工作,他们雇用了几千人。任何一个管理同等规模资金的基金会,大概都需要这么多人。

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的孩子们确实想把钱捐出去,而不是拿去做其他事情。

奎克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想把钱花在自己身上,而是真的想把它捐出去?

巴菲特  他们不会拿这些钱去建什么大楼,或者做类似的事情。

当然,随着规模继续扩大,他们确实会需要更多帮助。

目前,3个孩子各自都有一个基金会。如果算上苏珊·汤普森·巴菲特基金会,一共有4个。

不过,我们先只谈3个孩子的基金会,因为他们各自完全决定自己的基金会要做什么。

每个基金会大约有11到25名员工。

奎克  是3个基金会加起来一共11到25人吗?

巴菲特  不是,每个基金会都是这个规模。而且,它们的费用率远低于许多知名度更高的机构。

奎克  费用率大概在1%或以下。

巴菲特  对。这说明,他们没有把这些钱当成可以随意挥霍的“游戏币”。

奎克  也就是说,他们收到的绝大部分资金,几乎都会重新捐出去。

巴菲特  最终,所有钱都会捐出去。

他们不会建造规模庞大的总部,也不会跑到什么偏远又高深莫测的地方去开会。

当然,这些做法本身也没有什么错。

但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拥有超过自身需要100倍财富的人,不要把这些财富原封不动地留给下一代。

世界上很多地方已经这样做了几千年。

奎克  你一直不太喜欢官僚体系。伯克希尔·哈撒韦就在这间办公室里运营,总部员工只有25人左右。

巴菲特  25人。而且,在我们最后增加那两三个人之前,伯克希尔的规模可能已经扩大了10倍。

最近一次立下的遗嘱,很可能就是最终版本

奎克  在进入其他话题之前,我还想问,比尔·盖茨知道你的这个决定吗?

今年3月我们采访你时,你说,自从这些指控开始出现以后,你还没有和他谈过。

他上个月,也就是6月出席国会听证时,同样表示,自今年1月以来,他一直没有和你交谈过。

你们后来谈过吗?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意外吗?

巴菲特  不意外。

大约3周前,他来过奥马哈。具体时间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3个月以前。

那是在我们3月谈话之后。

我们在一起聊了3个小时。通常都是他主动给我打电话。

你也看得出来,我随时都有空。

但他比我有条理得多。而且,他已经提出想再见一次面。

奎克  再见一次?

巴菲特  对。自从我们1991年第一次见面以来,我们一起度过了无数美好时光。

在这段友谊中,他付出的从来都比我更多。一直都是这样。

你不会看到我负责制订计划或者安排活动。

奎克  你是说,在这段友谊中?

巴菲特  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友谊。

我和比尔有足够多的共同兴趣,所以总有很多事情可以谈。与此同时,我们也各自有自己特别擅长和关注的领域。

奎克  大约3周前你们见面时,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将不再向盖茨基金会继续捐款?

巴菲特  我告诉过他。

也可能是在那次见面之前说的,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

但在某个时间点,我已经读完了国会公布的全部材料。所有相关内容我都看过了。

我只能说,我不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算不算愚蠢,但我这一生确实做过很多蠢事。

只要看看我们的投资组合就知道了。

在我作出的所有决定中,至少五分之四都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

奎克  你告诉他,不再继续向盖茨基金会捐款时,他能够接受这个决定?

巴菲特  可以。

奎克  所以,他已经知道,也接受了这个决定?

巴菲特  是的。

比尔和我不太一样。据我理解,他大体上希望盖茨基金会在他去世时,或者去世后不久结束运作。

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去世。

奎克  你说的是盖茨基金会?

巴菲特  对,盖茨基金会。

而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比我活得久得多。

我希望3个人都能参与进来。而且我认为,参与这些工作,对他们自己也有好处。

不过,这个决定并不是突然作出的。

当初我和苏珊开始给孩子们的基金会捐款时,后来可能把金额逐渐提高到了每年3000万美元左右。

奎克  是给孩子们的基金会吗?

巴菲特  对,是给他们的基金会。具体数字和整个过程,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但只有在我们有99%的把握,相信他们会把事情做好之后,我们才会把这些钱交给他们。

他们愿意帮助别人。有些时候,甚至可以说,他们很热衷于这样做。

他们一直生活得不错。

他们也遵循了一条很久以前别人告诉我的原则,虽然现在大家经常把这句话算在我头上:如果你出生在一个非常富有的家庭,父母应该给你足够的钱,让你有能力去做任何事情;但不能多到让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这正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只不过规模在不断扩大。

但现在,我必须加快速度了。到了我这个年纪,从概率上说,时间已经不站在我这一边。

我最近一次立下的遗嘱,很可能就是最终版本。

而我在30岁、40岁或者50岁时写遗嘱时,自己也知道,以后肯定还会修改。

奎克  我们来谈谈这件事。

你这次宣布的另一项变化,是希望加快捐赠速度,更快地把这些股份捐出去。此前你的安排大致是,在你去世后的10年内,将所有股份捐给慈善机构。

现在,你表示希望在8年后的2034年年底之前,把这些股份全部捐出去。

巴菲特  是的。

奎克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这具体意味着什么?

巴菲特  在我的整个慈善安排中,我一直有两个目标。

尤其是,我几乎100%的财富都集中在伯克希尔·哈撒韦。

伯克希尔就像是我的一幅画。我喜欢这幅画,也喜欢与它有关的这些人。

这些年来,它一直在不断完善。

你有时会觉得,这里或许还可以再添一个苹果,类似这样的事情。

但在美国,我想不出10个人,是我愿意把这幅画交到他手里的。

奎克  你说的是把公司交给他?

巴菲特  对,把公司交给他。

实际上,我连5个人都想不出来,而我认识的人已经很多了。

当然,我对这个人的要求非常高。

很明显,我们已经选中了格雷格·阿贝尔。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个选择每天都变得更加明确。

哪怕就在今年,也发生了一些事情,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

奎克  所以你认为,没有必要再长期持有这些股份,也没有必要让家族长期通过这些股份保留投票权,因为你相信格雷格·阿贝尔就是合适的人选?

巴菲特  他就是合适的人选。唯一的问题是,他也不是永生的。

你永远绕不开死亡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例外。

一个人可能看起来身体非常好,甚至确实非常健康,但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前几天去世的是谁?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

奎克  林赛·格雷厄姆。

巴菲特  他才71岁。

一个人能不能长寿,差异可以非常大,很多时候只是幸运或者不幸运。

我愿意把这笔赌注押在格雷格身上。

但我手里没有一份10人的名单,我也没有10个孩子。

可即便如此,我甚至连3个人的名单都列不出来。

奎克  你是说,目前值得你把公司托付给他的人,你连3个都想不出来?

巴菲特  对。不过,我有一批值得信任的董事。

他们真正理解并认同伯克希尔·哈撒韦的理念,也希望这种模式能够延续下去。

如果未来需要再次选择接班人,我有一批合适的人,可以在过渡阶段负责作出判断。

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总会完美发展。

奎克  所以,你希望这些股份能在2034年年底之前全部捐出去,也就是大约8年半之后。

但我的理解是,如果到时你已经不在了,由你的孩子们负责作决定,那么是否严格按照这个时间完成,最终仍由他们判断?

巴菲特  8年后,他们大概已经80岁,或者非常接近81岁。

这不只是寿命的问题,还要看人的头脑是否依然清醒。

奎克  他们听过你这么说吗?

巴菲特  我现在也已经开始掉几颗“弹珠”了,也就是说,脑子不像以前那么灵光了。

我能够一直保持清醒这么久,已经远远超过了我应得的时间。这纯粹是运气。

我见过太多旗下公司的经理人出现这种情况。

我想,我在几次年报或者股东大会上都提到过。有些人已经退化到只会剪剪纸娃娃,周围的体系却还在替他们遮掩、维持局面。

奎克  为了确认一下,你现在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作出这些决定,对吗?

巴菲特  我希望如此。不过,实际上这份遗嘱是几年前写的。

除非遇到极其重要的情况,否则我不会再主动修改它。我写下这份遗嘱时,毫无疑问头脑是清醒的。

在全世界80亿人中,我可能是最幸运的10个人之一

奎克  我们来谈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刚才一直强调,这些决定主要由你的孩子们作出。

不过,在你现在发布的声明中,你将给3个孩子基金会的捐赠金额,分别提高了大约50%。

巴菲特  是的。

奎克  但苏珊·汤普森·巴菲特基金会获得的增幅尤其大。

它今年收到的股份数量,是去年的10倍。基本上,原本会捐给盖茨基金会的钱,现在都给了它。

巴菲特  更准确地说,如果我的第一任妻子还活着,这些钱原本就会交给苏珊·汤普森·巴菲特基金会。

奎克  而且现在给得更多。

巴菲特  是的。

奎克  今年,这家基金会可以用于捐赠的资金大约是45亿美元。这和盖茨基金会去年收到的金额差不多。

为什么苏珊·汤普森·巴菲特基金会获得的增幅,远远高于另外3家基金会?

所有基金会得到的钱都增加了,但为什么它增加得尤其多?

巴菲特  苏珊·汤普森·巴菲特基金会,基本上就是我第一任妻子会亲手建立起来的那种基金会,而我会完全赞同她的做法。

在许多如今已经不再构成争议的问题上,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

比如女性权利、民权这些问题。我们一直非常合拍。

但她愿意倾听每一个人的故事,而那大概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她既能把每个人视为独立的个体,也能看到他们作为一个群体所面临的问题。

我更多是从群体的角度看问题。而且,还有其他事情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力。

奎克  今后的年度捐赠,大致都会按照现在这种方式进行吗?

过去几年里,你通常会在感恩节前后,再额外向3个孩子的基金会捐一笔钱。

巴菲特  是的。

奎克  今年你还打算这么做吗?

巴菲特  几乎可以肯定,我还会这么做。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宣布的这些捐赠都会照常进行。

毕竟,我在感恩节之前去世的概率,大概比我3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都高,甚至可能比他们3个人加起来还高。

但我也很喜欢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采取某项行动,就像我会在伯克希尔年报中解释自己的决定一样。

我身上有一种喜欢讲道理、解释问题的倾向,我的合伙人查理·芒格也是如此。

对我们来说,钱的重要性,在于它真正能为其他人做些什么。至于它能为我个人做什么,并不重要。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因为钱不够,而放弃任何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奎克  如果你不在了,无法再继续作出这些决定,那么安排是否会回到你去年谈到的遗嘱方案,也就是成立一家新的基金会?

巴菲特  是的,会成立一家新的基金会。

奎克  由3个孩子共同负责?

巴菲特  是的。

不过,具体安排会有一些细微差别。其中一项要求是,他们作出的任何决定,都必须得到3个人一致同意。

奎克  苏珊·汤普森·巴菲特基金会和孩子们的基金会,是否也必须像盖茨基金会过去被要求的那样,在本财年内把收到的钱全部捐出去?

还是说,它们可以慢慢来,先制定自己的计划?

巴菲特  他们知道我的看法,但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当然,如果他们的做法严重偏离了那些基本原则,就需要重新审视。

不过,我认为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奎克  沃伦,你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慈善问题。这些年来,你的看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你最终希望实现什么?

我也想到了你和盖茨夫妇共同发起的“捐赠誓言”。到了今天,你怎样看待这件事?

巴菲特  我的看法是,在全世界80亿人中,我可能是最幸运的10个人之一。

我在健康方面非常幸运,能够活到95岁。

我也非常幸运,因为我碰巧对一个领域感兴趣,在这方面又有一点天赋,而这个领域带来的经济回报,几乎是其他任何领域都无法相比的。

假如我是一位伟大的小提琴家,那当然需要比我更高的天赋,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天赋。

但经济结果不会一样。

而且,我很小的时候就接触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偶然。

假如我的父亲是一名水管工,我就不会拥有同样的优势。

所以,我确实幸运得难以置信。

随着人生继续,我也看到,有些人遭遇的不幸是多么难以想象。而那同样只是运气。

孩子们小的时候,我们也经历过一些意外。

人生中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只不过那些真正糟糕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

奎克 关于刚才的话题,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巴菲特  还有一点。

几千年来,国王、王后以及各种统治家族,一代又一代地把财富和特权传下去,让自己的后代可以按照任何喜欢的方式生活,同时对其他人说:“何不食肉糜?”

假如让我设计这个世界,制度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无法重新设计整个世界,但至少可以从边缘一点一点地推动改变。

奎克  你的现任妻子阿斯特丽德和孩子们,也都认同这样的价值观吗?

巴菲特  百分之百认同。

我也很高兴你提到阿斯特丽德,因为她在这件事上的看法,几乎坚定到了极致。

她一生中经历过的困难,实际上比我和苏珊都多。

她来自拉脱维亚,坐船来到美国,经过埃利斯岛。当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到谁家。

她在寄养家庭生活过,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

所以,出生时的偶然,带来的差异实在太大。

而我也见过一些人,拿自己出生时碰巧获得的优势,来为一些在我看来极其荒谬的立场辩护。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应该鼓励慈善。

你不能强制别人做慈善。如果是强制的,那也不能再叫慈善。

大多数人都是复杂的混合体,既有很多善良的本能,也有很多不那么好的本能,我自己也一样。

但如果你做的事情能够唤起人们更好的一面,有时候他们就会作出回应。

奎克  顺便说一下,当初你和比尔·盖茨、梅琳达·盖茨共同发起“捐赠誓言”时,目的就是鼓励人们把钱捐给任何他们认可的事业,而不是告诉他们具体应该捐到哪里。

巴菲特  完全正确。而且,也由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捐。

一个家庭如果拥有一座传承了100年的农场,全家几代人都在里面工作,那么他们看待资本的方式,肯定会和一个在华尔街做期权交易的人完全不同。

他们同样会努力工作,但对资本会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和感情。

谷歌这笔投资是我提出来的

奎克  自从我们上一次在5月坐下来采访之后,又发生了不少事情。

首先,伯克希尔大幅增持了谷歌(Alphabet),形成了一笔规模很大的持仓。

很多人看到这笔投资后都说:“这就是格雷格开始改变伯克希尔投资组合的标志。”

这笔谷歌投资是怎么来的?

巴菲特  这笔投资是我提出来的。

通常,这类问题我不会回答,但这次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不过,我不会做任何格雷格不赞成的事情,他也不会做任何我不赞成的事情。

我们一直都在交流,实际上几乎每天都会谈。

现在最终由他作决定。

奎克  这笔投资从规模来看,它大概已经排在伯克希尔所有资产中的第5或者第6位。

巴菲特  是的。

奎克  如果再加上伯克希尔通过私募配售认购的100亿美元谷歌股票,我原本以为,你们在谷歌上的总投资已经超过310亿美元,足以排到伯克希尔所有资产中的第3位。

巴菲特  不是。因为我们还拥有伯灵顿北方圣塔菲铁路公司(BNSF)。

它的价值显然远远高于这个数字。

奎克  明白了。你把伯克希尔全资拥有的公司也算进去了。

巴菲特  当然。我们一直都在比较,是买一家上市公司的股票,还是直接收购整家公司。

我们看待这两种投资的方式基本相同。

当然,也存在一些细微差别。

比如,如果我们不是全资拥有一家公司,就无法决定它的分红政策。

但这些差别通常不是最关键的。

真正重要的是,以合适的条件买下一家好企业,并且找到合适的人来经营它。

奎克  不过,你们确实在很短时间内,把谷歌持仓增加到了超过300亿美元。

如果只看伯克希尔持有部分股权的公司,它的规模仅次于苹果和……

巴菲特  美国运通。

奎克  所以,可口可乐的持仓规模更小,美国银行也更小。

巴菲特  而且差距并不小。

但以可口可乐为例,我们已经持有它大约45年。我们完全不参与这家公司的日常经营。

它是一门非常好的生意。

我所说的“非常好的生意”,是指一家企业能够在很长时间里,持续获得很高的资本回报率。

现在,当你投资谷歌或者任何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时,问题在于,它们正在投入庞大的资本开支。

假如我把同样巨额的资本开支的钱投入政府债券,每年可能也能获得200亿、300亿甚至400亿美元的利息收入。

所以,一门好生意,必须能赚到远高于这种近乎无风险投资的回报,而且未来还有望持续如此。

这里所谓的近乎无风险投资,可以理解为美国国债。

以美国运通为例。

大多数银行的资本回报率大约是13%到14%。如果让大家猜美国运通的资本回报率,很多人可能也会给出相近的答案。

但美国运通完全不同。

它的资本回报率超过30%,而且并没有比那些只能赚13%到14%的银行承担更多风险。

投资的诀窍,就是找到那些能够在很长时间里,持续获得高资本回报率的企业。

这也是伯克希尔长期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很长时间”非常重要。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复利会在越来越大的基数上继续增长。

我的老搭档查理·芒格几十年来一直反复强调:一家企业不会因为做的是热门、性感的事情,就自动成为一家好企业。

真正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赚到真实的现金。

如果现在还没有,那么至少应该能够在很短时间内做到,而且这些现金在需要时可以分配给股东。

更理想的情况是,它还能把赚到的钱继续投入自己的业务,并且保持同样高的回报率。

这比一家虽然能够赚取高回报,却无法把多余资本继续以同样高回报投入的企业更好。

奎克  不过,我还是想问。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你不投资科技股。而且,你自己过去也说过,你不投资科技股。

现在,伯克希尔投资组合中最大的持仓显然是苹果,这笔投资是由你作出的。

不过,当时你把苹果称为一家消费品公司。而刚才,你直接把谷歌称为一家人工智能公司。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巴菲特  谷歌以及它现在的所有竞争对手,真正的问题在于,它们都在投入数千亿美元。

奎克  它们的资本支出非常庞大。

巴菲特  而且是真金白银。

假如我们的铁路公司要投入3000亿美元,甚至只是1000亿、2000亿美元,这种规模的资金,在整个铁路行业的发展史上恐怕都没有出现过。

而这正是这些公司现在参与的游戏。

它们过去做计算机软件时,并不是这种资本密集型模式。

奎克  所以,当它们还是轻资产企业时,你并不喜欢它们,而市场非常喜欢。

现在,它们开始投入巨额资本支出,很多股东反而不像以前那么喜欢,因为……

巴菲特  我当时犯了一个错误。

从谷歌过去的表现来看,我认为它最终成为赢家的可能性,要高于华尔街推销的90%甚至95%的投资机会。

华尔街真正关心的,往往只是某样东西能不能卖出去。

我几乎想不起有哪份华尔街研究报告,会真正深入分析一家企业实际赚取的资本回报率。

可还有什么比一家企业真正能赚到多少回报更重要?但他们总是在问,下个季度会发生什么,或者类似的问题。

这实在很荒谬。

投资真正要做的,是找到能够长期持续复利的企业。

长期投资最成功的人之一,大概就是约翰·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

看看石油和天然气行业在过去150年甚至200年里创造的价值!他的财富一直以非常高的速度复利增长。

当然,在规模还很小的时候,这个速度可能还比不上政府雇员保险公司(GEICO),因为资本规模越小,获得高回报越容易。

奎克  规模小的时候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容易了。等规模变得很大,全世界都会盯着你,想弄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做到,我们却做不到?”

为什么在这些公司中,你选择了谷歌?又是什么促使你建立这笔持仓?有没有某个突然想明白的时刻?

巴菲特  我得说,至少还有四五家我们持有的企业,我对它们的喜欢程度要超过谷歌。

奎克  除了苹果、铁路公司……还有美国运通。但你显然足够看好谷歌,才会作出这么大规模的投资。

巴菲特  我喜欢伯克希尔这样的企业。

伯克希尔能够在不依赖杠杆或者其他财务技巧的情况下,取得很高的资本回报率。

奎克  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是谷歌,而不是“七巨头”中的其他公司,或者其他同样在大规模投入资金、争夺人工智能优势的超大规模云计算公司?

比如亚马逊、微软,或者其他任何公司。

巴菲特  我不想坐在这里贬低其他公司。它们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奎克  你是说,它们不得不这样大规模投入?

巴菲特  对。它们现在参与的这场竞争,很多情况下并不是它们自己想玩的游戏。

IBM当然希望,自己可以继续玩20世纪30年代、40年代、50年代和60年代那套游戏。

但后来有人出现,对IBM的客户说:“我们能用更好的方式,帮你实现同样的目标。”

因为从长期看,一家公司要么拥有满意的客户,要么最终就没有客户。客户并不傻。

华尔街可以很傻,因为华尔街可以做梦。但开杂货店的人不能靠做梦。

我曾经在祖父的杂货店工作。

我们的第一家店开在1869年。到了1969年,我们仍然只有一家店。

而其他企业却在获得很高的资本回报率,有些甚至已经发展成全国性企业。

比如A&P,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它,但在20世纪30年代,它曾经是华盛顿反垄断官员眼中的头号目标。

它当时手里拿着一副非常、非常好的牌。但后来,那副牌还是消失了。

所以,游戏总是在变化。

奎克  你现在更喜欢这场游戏,也比过去更理解它们正在玩的游戏。这样说合理吗?

巴菲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游戏我都不懂,这当然是真的。

奎克  但这场游戏呢?

巴菲特  为什么我应该指望自己,能从所有不理解的事情里赚到钱?

奎克  这正是我想问的。你现在究竟理解了这场游戏的哪些部分?因为过去绝大多数人都会说:“巴菲特永远不会买科技股。”

而且,我想你自己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巴菲特  但我确实买过科技公司。事实上,我参与过的最成功的企业之一,可以追溯到1958年。

当时,我们创办了一家小型的数据文件公司,叫Data Documents。

事情的起因是,我的几个朋友在报纸上看到,IBM为解决一桩反垄断诉讼,必须剥离一部分业务。

它被要求出售自己最优秀业务中50%的产能,而当时所有人都知道,那是IBM最好的业务。

当然,10年或者15年后,那项业务也走到了尽头。

我还认识其中一些促使它衰落的人。

但如果你拥有一家非常优秀的企业,就应该预料到它一定会遭到攻击。

所以,问题不在于它昨天是不是一家优秀企业,而在于它还能优秀多久。

奎克  我觉得这正是我很欣赏你的一点。

人们总想给你贴标签,说他们知道你是谁、会做什么。

但在我看来,你已经95岁,下个月就96岁了,却仍然在改变,也仍然在追踪这场游戏的变化。

巴菲特  是的。

不过,对我来说,有些东西更容易判断。

假如有人推出一种更好的糖果,我会觉得它的可预测性更强。

但如果有人找到了一种更好的技术,而全球有100个竞争对手都会半夜潜进来,想弄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那就完全不同了。


无论谁替代库克管理苹果,我都不可能真正满意


奎克  我们来谈谈你最大的持仓,也就是苹果。你曾经说,你对蒂姆·库克(Tim Cook)所做的一切都非常满意。

我不知道你现在对约翰·特努斯(John Ternus)了解多少,也不知道你怎么看苹果目前的安排。

你对苹果仍然非常有信心吗?

巴菲特  无论苹果选择谁接替蒂姆,我都不可能真正满意。

假如你已经拥有一位斯特拉迪瓦里级别的小提琴演奏家,就没有必要再花300年去寻找另一个。

你已经拥有最好的了。

华尔街之所以能够生存,很大程度上依赖这样一种说法:只要你听他们的,他们就掌握着别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但这不可能是真的,这非常荒谬。

不过,这套说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美国一直都是一个非常适合投资的地方。

我第一次买股票时,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刚刚突破100点。

现在大概是52000点,中间还不断有分红。

从那个时候开始,哪怕是最普通的人,只要一直持有,也能赚到钱。

所以,我选对了游戏。

假如我当年做的是小麦投机,那么过去200年里,小麦价格大概也只是从3美元涨到5美元。

投资其实是一门非常简单的生意。

前提是,你始终记得它很简单。一旦你把它变得过于复杂,就会变成赌博。

奎克  但你现在仍然喜欢苹果吗?

巴菲特  当然。而且相比很多年前,我现在对苹果的了解更多。

但另一方面,苹果面对的是来自全世界最聪明的一群人的竞争,他们都在想办法,确保苹果的未来不会像过去一样光明。

看看汽车行业就知道了。

亨利·福特(Henry Ford)曾经完全主导汽车行业,持续了20年或者25年。

他把垂直整合做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也不断压低成本。

我记得,他曾经把T型车的价格降到285美元。而且,他一边降价,一边提高工人工资。

但他在某些方面也有点疯狂。

而竞争永远不会停止。

后来,当福特终于转向生产A型车时,通用汽车迅速超过了它。

我的朋友查理·芒格曾经认为,通用汽车会长期成为主导企业。谁能想象,有人能够挑战它庞大的经销商网络,以及它所拥有的一切优势?

但总会有人瞄准你。

奎克  说到这一点,苹果上周五,也就是几天前,对OpenAI提起了诉讼,指控OpenAI试图窃取商业机密。

巴菲特  我想,大多数公司都不介意拿到竞争对手的商业机密,只是不愿意因此被抓住。

如果你真能看透企业管理者的内心,他们大概都希望知道竞争对手手里藏着什么秘密。

换成你,难道不会这么想吗?

假如你经营着一门生意,自己举步维艰,而隔壁的人却一直在赚钱,你当然想弄明白,他究竟做对了什么。

我20岁出头时,曾经拥有奥马哈第30街和Reddick街交界处一家辛克莱加油站的一半股权。

我当时已经上过商学院,自以为什么都懂。

隔壁是一家菲利普斯加油站。他每个月卖出30000加仑汽油,而我们只能卖出15000加仑。

于是我说:“我们要把这个家伙彻底赶出市场。”

结果几年以后,我们还是每个月卖15000加仑,他还是卖30000加仑。

最后,我们放弃了,把加油站关掉了。

我觉得他的加油站可能到现在还在营业。

商业竞争是动真格的。


我考虑问题时,首先看下行风险


奎克  我们刚才简短提到了可口可乐。这是你持有超过45年的长期投资。

目前,可口可乐和美国政府之间有一场重大诉讼,涉及的问题最早可以追溯到1996年。美国国税局认为,可口可乐欠缴大约……

巴菲特  200亿美元。

奎克  对,大约200亿美元。不过,可口可乐已经先支付了……

巴菲特  我想,大概是100亿美元。

奎克  也许最终法院会把金额裁定在100亿美元左右,我也不知道。

这场争议主要涉及可口可乐的海外业务,以及不同地区之间的利润和税务处理。

可口可乐表示,它认为自己在1996年已经与政府达成过一项安排,明确了相关业务应该怎样处理。

但现在,政府要求它补缴更多税款,并认为当年的安排并不能证明现在的做法仍然合理。

而且,这起案件影响的不只是可口可乐。

巴菲特  当然。

奎克  因为还有大量美国企业采用类似的处理方式。

巴菲特  数量非常庞大。

奎克  所以,这起案件带来的连锁影响,可能会成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

你怎么看这件事?

当然,我们也必须说明,你是可口可乐的大股东。

你认为,这是政府为了增加收入而过度追缴,还是可口可乐本身的处理存在问题?

巴菲特  我在这件事上有直接利益,所以不适合下结论。

奎克  所以,你现在也无法判断。

巴菲特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法院。

奎克  你会等法院作出决定。

巴菲特  是的。

奎克  但我猜你一直在密切关注。

巴菲特  当然。

即使最终需要多付一些钱,也不至于击垮可口可乐。

就像我也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够轻易击垮伯克希尔。

我考虑问题时,首先看下行风险。只要下行风险可控,上行空间自然会发挥作用。


凯文·沃什是一个很好的美联储主席人选


奎克  我们现在还有一位新的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他正在重新审视经济形势。

本周,他将出席国会听证,或者现在可能已经正在作证。市场非常关注他会怎样调整利率,以及这又会对市场产生什么影响。

你过去曾经说过,利率就像重力,会影响股市估值能够达到什么水平。你认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现在押注什么?

巴菲特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但我得说,这份工作极其复杂。

我前几天看到有人引用凯文的话,说美联储有950名经济学家,而实际上可能只需要110名。

我很钦佩他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我认为,他会尽最大努力完成被赋予的任务,也就是把通胀控制在2%左右,同时尽可能实现充分就业。

我的猜测是,就像他之前的一些美联储主席一样,当然不是所有人,他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想到这两个目标。

奎克  也就是美联储的双重使命。

巴菲特  对,双重使命。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每件事都做得完美。

就像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拿着别人的钱,永远为他们赚取超额回报。

但我想,人们之所以愿意把钱交给我,是因为他们相信,我真正关心这些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认为,沃什也真正关心这个国家。

过去很多美联储主席也是如此。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一定正确,因为有些决定实在太难了。

想想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他当年长期面对死亡威胁。

与此同时,又总有人觉得,自己比真正做决定的人懂得更多。

奎克  但你认为凯文很有能力?

巴菲特  我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奎克  那可能意味着,总统迟早会对他不满。

巴菲特  未来的总统也可能会对他不满。

因为总统关注的是下一次选举,而美联储主席不应该只考虑下一次选举。


当所有人都更喜欢赌博时,当然更难找到真正有价值的机会


奎克  你显然从来不会公开预测市场短期会走向哪里。

巴菲特  不会。

奎克  但你会判断市场行为是否合理,哪些事情说得通,哪些说不通。

在人工智能对市场影响如此巨大的情况下,你觉得现在的市场合理吗?

企业盈利一直很强,消费者到目前为止似乎也依然稳定。你怎么看?

巴菲特  有些时候,投资机会会以极快的速度向你涌来,多得让人难以置信。而另一些时候,两三年里能够找到一个机会,你就已经非常幸运了。

正常情况下,后者才应该是常态。

但因为人类太热衷于赌博,所以相比培养投资者,培养赌徒反而更赚钱。

假如一个人40年或者50年前买入伯克希尔,证券经纪人只赚到一次佣金。之后,他还得不断对客户说:“什么都不要做。”

但你不能指望大多数人愿意一直这样做。

不过,偶尔你还是会遇到一些人,他们的行为明显比其他人更理性。

奎克  可以说,现在更难找到低估或者足够便宜的投资机会了吗?

巴菲特  当所有人都更喜欢赌博时,当然更难找到真正有价值的机会。

而从政府的角度看,这件事其实有些令人不快。

政府需要钱来修公路、办学校,以及做各种事情。于是,它们发现,可以从那些只是在购买希望的人身上抽成。政府卖给他们一种返奖率可能只有60%的游戏。

如果政府不这么做,就可能不得不提高所得税。

这是一种非常犬儒的做法。

而一个社会中,政府和民众之间的犬儒心态越少越好。

你不希望人们对自己的制度失去信任。

但有些时候,制度本身仿佛就在说:“你尽管对我失望吧,反正我就是要这么做。”


对阿贝尔百分百有信心


奎克  我们很快回到刚才的话题。

你希望在未来8年内加快捐出这些股份,一部分原因,是希望由你的孩子们亲自作出慈善决定。

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你认为已经没有必要为了维持对伯克希尔的投票控制,而长期保留这些股份,因为你信任格雷格。

巴菲特  完全正确。

如果我们不信任他,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事实上,我之所以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部分原因就是过去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足以让我们完全放心的人选。

我们认识很多人。比如汤姆·墨菲(Tom Murphy)。假如我能请到他来经营伯克希尔,当然很好。

但问题是,他们都比我年长。我的大多数朋友也都比我年长。

这不像在大学里,你可以长期观察身边的人,看看谁真正有能力,谁又会在考试时把答案偷偷写在袖口或者鞋面上。

奎克  但你对格雷格有这种信心?

巴菲特  百分之百。

我见过他处理各种各样的局面,非常多不同的局面。

我也和查理共事过,和汤姆·墨菲共事过。

但没有人会要求你挑出25个丈夫,然后让每一段婚姻都获得成功。

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已经非常难,找到真正对的那一个更难。

而且,人总会犯错。

奎克  沃伦,你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巴菲特  我几周前摔断了腿。

奎克  发生了什么?

巴菲特  今天接受采访对我来说也有点特别。

过去在这类事情上,我一直非常幸运。我这辈子以前从来没有摔断过腿。

不过,我现在感觉很好。

我很高兴自己能够出生,也很庆幸自己没有出生在另一个国家。

小时候,我甚至还庆幸自己不是女性。

我的人生在很多方面都像中了彩票。

有些人出生时也像中了彩票,因为家里已经为他们设立了信托基金,足够照顾他们一辈子,甚至再照顾之后5代人。

但我不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我认为,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也没有用那种方式养育自己的孩子。他们一直像普通人一样长大,这一点非常重要。

奎克  沃伦,非常感谢你今天接受采访。

巴菲特  谢谢你。也祝你工作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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