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优质野生创作者的密集涌现,正在推动平台资源和品牌投放向这类创作者进一步倾斜。成熟的商业变现渠道,对于小团队而言既是机遇也是关键,它能激励创作者投入更多精力与成本,不断突破创作的上限。过去,若说一部影视或游戏作品是“草台班子”做的,多少带有讽刺意味,但今年说这句话,不仅是在描述事实,甚至是一种褒奖。今年以来,多部来自非专业创作者的影视、游戏作品爆火,遍地开花。真人网剧、真人短剧、AI短片,“野生创作者”们在不同赛道大放异彩。
对观众而言,那些曾经能证明专业度的标准,如画面高清、场景精致,随着影视工业生产与AI技术的成熟,正在变成内容市场的基础配置,不再稀缺。技术的迭代让基础特效画面进入了大批发时代。在这一背景下,野生创作者极致的个人审美表达,成为了全新的竞争焦点。
01 小团队“手搓”出大爆款
过去,野生创作者的作品更多被视为工业体系之外的小打小闹,而今年,一切都变了。不论是高质量野生作品涌现的密度,还是它们在全平台播放量破10亿次的影响力,都在宣告该领域的未来已来。
今年爆火出圈的几部作品,都带着创作者极强的个人风格。《盛世天下·女帝篇》的导演知竹在出圈前是一名B站UP主,以古风情感类的剧情与唯美画面见长。她早于主流古偶便尝试了女性在爱情中更占强势主导地位的“GB”类型短剧、主角为医女与白兔精的双女主故事。5年前,当古偶还在拍“高冷男师尊遇上软萌女徒弟”时,知竹便试水“野心女师尊与小白兔徒弟”的CP组合,当年时长3分钟的视频在B站播放量破450万次。此后,《长公主在上》、《古相思曲》等作品也屡屡出圈,且都带着小团队制作的影子。在《盛世天下》中,知竹将这种对权力关系的独到理解运用到极致,塑造了女帝与奸臣这对少见的CP,严格限定在君臣关系上,而非俗套的虐恋。她让这两个政治上的弱者看到彼此的政治理想、欣赏彼此突破枷锁的野心,成就了一对极具戏剧张力的组合。
在火爆的短剧ENEMY中,同样能看出主创二人过往的独特审美意趣。煎饼果仔与夏天妹妹在长期创作中尝试过多种有趣的设定,如穿越、前世今生。两年前,讲述文物变成人踏上寻家之路的《逃出大英博物馆》,正是他们的作品。ENEMY的男女主角被卷入恐怖游戏中的无限流闯关,是互相讨厌却为了生存不得不携手的宿敌。这种设定新颖,也延续了他们此前在短片《无尽轮回》中尝试过的时空穿梭逻辑。
出圈的《丧尸清道夫》则可以视为脱离工业化影视体系之外的纯粹个人表达。刘梓瑜从未接受过影视专业训练,仅出于兴趣自学剪辑。他用AI制作了这部短片,一个西部牛仔机器人骑着鸵鸟在城市废墟中清理丧尸,并与一个塑料模特般的对象产生荒诞爱情。这部短片采用了独特的“原子朋克”画风,几乎完全来源于创作者从《机器人总动员》中获得的个人偏好。
诚然,这些作品在成片时长、制作完成度上,都远远不及影视作品“正规军”的水准。但对饱览众片的观众来说,工业化影视作品美则美矣,却容易失去新意。观众已然可以预判古偶剧会在什么桥段里开始表演慢镜头、转圈圈、飘花瓣;也可以预判都市剧里男女主角的误会将在几集后解开,以及误会解开后会来个别扭的拥抱。这些标准化的产物为观众提供的信息量,早已不及个人创作者灵光一现所带来的故事有趣。在内容过剩的时代,怪念头有时比标准答案更容易让人记住。
02 小团队,但未必是小制作
一直以来,野生创作会给人留下以小博大的印象。如《丧尸清道夫》,由作者单人完成,从构思到成片的全流程只用了10天、花费约3000元。可以想见,AI工具的成熟会让这种以小博大的胜利在未来持续涌现。但另一个反常识趋势同样值得关注,那就是现在的小团队也可能调动起相对意义上的“大制作”,把个人优势发挥到极致。
ENEMY上线后,网络上曾出现“ENEMY单集成本5000元”的谣言,这一说法符合大众对个体创作团队的想象,但后来煎饼果仔在采访中澄清,该项目的成本在百万元以上。他与夏天妹妹作为主创,的确可以同时承担演员、编剧、导演、分镜设计、后期剪辑调色等多重工作,以此节省创作链路上的成本。AI技术的应用,也让他们节省了一些制作经费。但省下来的钱,实际上运用到了实拍画面中。他们拍摄“梨园双星”剧情时曾到访横店影视城、象山影视城等地寻找真实戏台,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他们最终选择了浙江省金华市浦江县嵩溪村的徐氏宗祠古戏台,并在拍摄过程中为保护古建筑付出了成本。前期,他们甚至考虑过自掏腰包给租用的教堂更换彩色玻璃,以换取更好的视觉效果。
在社交平台、短视频平台已建立起成熟商业变现渠道的当下,像知竹、煎饼果仔与夏天妹妹这样有一定名气与创作经验的个体创作者,能够从创作中相对稳定地获得收入。这预示着今年优质野生创作者的密集涌现,可能会推动平台资源、品牌投放向这类创作者进一步倾斜。而对野生创作者而言,成熟的商业变现渠道是好事也是关键,它能推动小团队在创作中投入更多精力和成本,来不断摸索并突破创作的上限。
此前,《新周刊》曾采访两位在B站拿下千万次播放量的AI创作UP主。他们其中一位就职于英国WPP集团——全球最大的广告传播集团之一,是成熟、专业的AI商业视频制作者,另一位UP主在去年才真正上手使用AI。二者的经历、风格截然不同,但在个体创作中,他们收获的感想却极为相似——技术不会淘汰人,而是筛选人。
过去,影视创作的困难很大程度上来自资源限制,想拍出末日废土的感觉需要搭建场景,想拍丧尸需要高级化妆师与群演,想拍动作戏需要专业的武术指导、摄影与后期。许多野生创作者因资金不足与技术制约,被挡在工业化影视体系的门外。AI出现后,最先被消解的便是这些硬门槛。AI扮演了一整个等待被调度的摄制团队,于是一名非科班创作者,也可以把大脑中的想象具象化。
但工具平权并不等于作品平权,AI让更多人拥有了做出画面的能力,同时也让互联网瞬间堆满了大量相似的AI内容——赛博城市遍地、古风玄幻漫剧大批量出现。此时,创作者的审美力、想象力、洞察力,便成了新的竞争焦点。这些爆火的野生作品,几乎都采用了当下流行的内容或元素,如女性视角、无限流。它们的优势在于快与新,较短的制作周期,让野生创作者得以及时跟上年轻人的偏好变化。
大平台的内容嗅觉其实同样敏锐,资本市场不会错过任何一股风潮。前不久,大热的末日题材网文《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正式宣布将被改编为剧集。但问题在于,个体创作者只需要考虑何时开始拍,平台需要权衡顾虑的因素可就太多了。于是平台对于新题材持保守意见,试错成本低的野生创作者反而更敢尝试。野生创作能够打败的,从来不是影视工业本身。工业依然重要,它提供资金、组织、技术、发行和稳定的审美上限。会被打败的,是那些没有创作者痕迹的流水线内容,它们很流畅、很正确、很合格,却让人看不到谁还在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