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非要等到所有令人害怕的因素都消失之后才行动,那么机会很可能早就过去了。”近日,橡树资本创始人霍华德·马克斯做客播客节目My First Million时,说出了这句话。在市场大幅波动、部分领域煎熬难耐的当下,这场对话读来别有一番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回忆起雷曼兄弟倒闭时押注110亿美元的经历,外界或许以为那是一次笃定的出手,马克斯却坦言当时心里远谈不上有把握。他们读着同样的报纸,看着同样的坏消息,但他们算了一笔扎实的账:买入的是几年前被私募股权收购的债务,按测算即使公司只值当初收购价的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这笔投资仍能保本。数字不难判断,难的是在世界末日的氛围里按下扳机。真正帮他们度过心理难关的,是一个朴素的推演:如果世界真的完了,投不投都无所谓;如果世界没完而我们没投,就是失职。于是布鲁斯·卡什连续15周,每周投出4.5亿美元。马克斯认为,真正的战斗英雄不是不害怕的人,而是心里非常害怕、却仍然向前的人。一个以概率看待世界、承认自身无知的人,不可能毫无顾虑地行动——如果你在做重大决定时没有丝毫恐惧,那反而说明你有点不正常。
**人工智能的特质与局限**
主持人请马克斯概括一下对人工智能看法的变化。马克斯表示,过程很简单。他的儿子安德鲁是一名风险投资人,每天都在和人工智能打交道。2025年12月9日左右,马克斯写了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备忘录,到了今年2月初,儿子对他说变化太快,必须重写。马克斯承认,他确实提高了对人工智能潜力的评价。因为它能谈论优势弱点,使用幽默,结合背景回答问题,这些能力非常特别。
马克斯认为,人工智能拥有不止一种前所未有的特质。第一种也是最明显的是自主性。从铁路到计算机,再到互联网,过去的技术本质上是工具,帮助人类提高速度和生产率,但从未出现过真正具备自主性的东西。你可以把任务交给人工智能而不必告诉它具体怎么做,它会自己想办法完成。这带来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担忧:它会不会最终接管一切?
第二点同样重要但很难量化。马克斯认为,从未有技术像人工智能这样不可预测。过去他从未觉得互联网超出人类理解范围,但AI让他有了这种感觉。
关于人工智能能否完成人类的工作,马克斯提到了沃伦·巴菲特逐页翻阅《穆迪手册》的故事。巴菲特需要几年时间消化信息,而人工智能可以在瞬间完成。马克斯质疑,未来的“下一个霍华德·马克斯”会不会是借助人工智能的人?他提到指数化投资曾经让许多主动投资者现出原形,人工智能可能会让另一批人现出原形。他不知道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是有限还是无限,也不知道最终还有什么事情是它无法做到的。例如,人类通过直觉判断“这个人有点不对劲”,这种能力人工智能可能不具备。
**第二层思维与投资能力**
主持人询问优秀投资者之所以优秀的原因,以及普通人能否通过后天培养提高能力。马克斯提到他在第一本书中写的“第二层思维”。基本含义是,如果你看到的东西和所有人完全相同,就不可能取得优于他人的结果。要想取得超额回报,必须在某个时刻看到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即“非共识判断”。你必须对市场共识(无论是高估还是低估)提出异议,并根据这个判断下注,最后证明自己是对的。
马克斯坦言,他不知道能否教人成为第二层思考者。如果必须在“能”和“不能”之间选择,他倾向于“不能”。他可以教人理解第二层思维的重要性,但无法教人形成既不同于市场共识、又被证明正确的判断。他打了个比方:篮球界有一句话“身高是教不出来的”。他认为投资中存在一种叫作“洞察力”的东西,有些人天生具备。至于人工智能能否拥有洞察力,他不知道。
**关键时刻的行动与恐惧**
马克斯回忆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判断——雷曼兄弟倒闭时。2008年9月15日,他们提前募集了一只困境债务基金,准备在危机时投入。当时人们谈论世界末日,没有数据,也没有历史经验可供类比,只有推测。他们当时的逻辑是:如果世界真的崩溃,投资与否无所谓;如果世界没崩溃而没投,就是失职。于是布鲁斯·卡什连续15周,平均每周投入4.5亿美元。
从量化角度看,他们买入的债务即使只值当初收购价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仍能保本。数字不难判断,难的是在恐惧中行动。马克斯强调,他们心里远谈不上有把握,会不断提醒自己“我可能是错的”。他提到自己写过《测量市场温度》的备忘录,回顾过去26年的五次重大判断,每一次都伴随着怀疑。他读着同样的坏报纸,看到同样的坏消息,但通过某种方式克服了恐惧,得出“应该投资”的结论。如果你在作决定时没有丝毫恐惧,那可能说明你不正常。
**募集110亿美元的逻辑**
主持人询问募集110亿美元的经历。马克斯表示,这主要依靠过往业绩和长期关系。橡树资本经营了20多年,业绩优异。此外,他们的策略适合危机环境,此前经历过几次危机且表现良好,可以作为一种对冲。他们还能指出市场当时存在的缺陷,比如市场没有履行约束资金需求者的职责,导致愚蠢的想法获得融资。
他们还依靠长期建立的可信度。通常基金表现好会募集更多资金,但他们反而会缩小下一只基金规模,因为好业绩意味着机会减少,这向客户证明他们是真的相信机会来了,而不是想多募钱。这种反直觉的做法积累了很高的信誉。马克斯提到电影《间谍游戏》中的方舟隐喻:洪水到来之前建造方舟。他们必须在危机发生前建好方舟,并有能力意识到未来可能发生洪水。
**长期伙伴与亲子关系**
马克斯和布鲁斯·卡什是合伙人已39年,这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他们从未真正争吵过,只有观点分歧。成功的合作关系需要价值观相同和能力互补。马克斯提到AT&T上市时的墓碑广告,40家承销商中只有高盛幸存,因为合伙人之间的价值观和相互尊重。他和布鲁斯分工明确,他负责对外交流,布鲁斯负责内部管理。感激对方愿意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是维持关系的关键。
在亲子关系上,马克斯提到一位华尔街精神科医生的观点:病人从父亲那里获得的支持越少,心理问题越严重。他不想成为向儿子证明自己更聪明的父亲。他支持孩子做决定,即使这意味着犯错。例如女儿选择高中时,他们让她自己选,尽管他们也倾向于其中一所。他认为父母应该尊重孩子,让他们按自己的方式生活。
**49岁的人生觉醒**
马克斯坦言,年轻时他几乎没有“意图”地生活,作了很多随机决定。比如因为阳光好搬到加州,因为无聊研究高收益债券。直到1995年他和布鲁斯创办橡树资本,才真正开始有意识地生活。他推荐克里斯托弗·莫利的名言:“人生只有一种成功,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他建议年轻人寻找能发挥优势、避开弱点且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但很难认识自己,因为20年后的你会和今天不同。
**巴菲特与芒格**
马克斯提到他和巴菲特的关系始于2003年。当时安然公司崩溃,他们成为Osprey实体的最大债权人,巴菲特是第二大债权人。巴菲特事后写信给布鲁斯,邀请他们去奥马哈吃午饭。这封信后来促使马克斯写了《投资最重要的事》,巴菲特甚至愿意为此写推荐语。
关于巴菲特的形象,马克斯认为外界没有误解,但很多人不知道他对查理·芒格的感情有多深。巴菲特在信里把芒格称作哥哥。他们的合作是协同效应、相互尊重和深厚感情的结合。查理改变了巴菲特从“烟蒂式投资”转向“伟大公司”的投资,从“以极好的价格买入任何公司”转向“以合理的价格买入伟大的公司”。查理是古典主义者和读书人,沃伦是计算机器,两人智商加在一起可能是历史上最高的,但拥有两种不同类型的智慧。
**影响至深的书籍**
马克斯推荐了两本书。第一本是加尔布雷思的《金融狂热简史》,这本书让他理解了人类思维中的弱点如何催生繁荣与崩溃,也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市场周期。第二本是塔勒布的《随机漫步的傻瓜》,讨论了随机性。马克斯认为人生很多事情受随机性支配,这让他很少作出过度确定的判断。他建议如果想读完整本书有困难,可以读他写的相关备忘录,但强烈推荐阅读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