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勋陷入丑闻,英伟达却很难换帅。11月8日,黄仁勋承认婚内出轨并道歉。同一天,英伟达董事会在宣布启动独立调查的声明中,仍明确表示,对他及其领导团队有信心。这份支持背后,有很现实的利益考量。三十多年来,黄仁勋一次次把自己的判断变成公司的方向,又用经营上的胜利换来更大的信任。黄仁勋塑造了英伟达的工作方式,也让跟着他走的人获得了丰厚回报。公司越成功,这种依赖就越得到强化。如今换掉黄仁勋,意味着让一群已经赢了很多次的人,主动放弃他们最熟悉的掌舵者。永远别说不可能,但英伟达抛弃黄仁勋,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首先说个最显而易见的:层级越少,黄仁勋越重要。英伟达的扁平化管理,强化了黄仁勋的个人权威。公司把管理层级压得很薄,让各条业务线直接汇集到他的面前。越多问题由他参与解决,整个组织就越习惯依靠他运转。今年接受Lex Fridman采访时,黄仁勋说,直接向他汇报的人超过60名,几乎都来自工程领域,涵盖内存、CPU、GPU等不同方向。他不安排常规的一对一会议,而是把相关负责人叫到一起,共同讨论问题。这与英伟达的业务密切相关。公司如今要把芯片、网络、内存和散热组合成整套计算系统,各个部分必须配合。把人聚到一起,省去了反复传话和逐级汇报。黄仁勋则坐在各路专家中间,追问方案、协调分歧,参与决定如何取舍。各部门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在其中的作用也更加突出。而他获取信息的渠道,还一直通到基层。据《英伟达之道》作者Tae Kim介绍,英伟达有一套延续多年的“Top 5邮件”制度。员工每隔一两周,把正在做的事情,或者观察到的竞争动向、新技术等写成邮件,发给团队、经理及黄仁勋能够访问的邮件组。黄仁勋每天阅读数百封,遇到感兴趣的内容,还会直接追问员工。而在高度扁平化的基础上,英伟达内部也形成了黄仁勋“直言不讳”的文化。即便是项目负责人,也可能在全公司面前挨训。2011年一次全员会上,黄仁勋谈到Tegra 3芯片时,要求摄影师把镜头对准项目负责人迈克·雷菲尔德,并不断拉近。等大家看清他的脸,黄仁勋开始批评项目进展,要求他把芯片做好。黄仁勋后来解释,他会当着众人的面给一个人反馈,因为其他人也应当从错误中学习。他还反对让管理者私下听完指示,再向团队转述,认为重要的信息,应该让相关的人同时听见。这让他的管理方式深入公司日常。黄仁勋个人的判断标准,逐渐成为大家熟悉并遵循的工作标准。因此,换掉黄仁勋,也意味着整个组织需要重新适应。继任者要接下大量具体事务,还得让各部门相信自己也能作出同样有效的取舍。CEO的任命当然可以弹指间立即生效,这种信任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才有可能建立。黄仁勋已经花了三十多年建立它。

其次,黄仁勋在英伟达拥有一种很难交接的权力。他能要求公司牺牲眼前的利润,为一个多年后才可能成熟的市场持续投入。董事会和员工愿意跟着他走,因为他的几次重大判断,最终改变了公司的命运。这份信任,最早是在生死关头建立的。1997年,英伟达的现金只够再撑约六个月。此前的NV1、NV2押错技术路线,与微软推出的DirectX不兼容,公司必须重新开发产品。按通常的流程,先制造样片,再测试、修改、重新生产,钱很可能在产品上市前就花完了。黄仁勋和团队决定,用仿真设备提前验证设计,在尚未拿到实体样片时,就把资金押到量产上。后来推出的RIVA 128,让英伟达活了下来。多年后,黄仁勋回忆这段经历,承认公司曾作出许多错误决定,但在最关键的时刻,连续作对了几件事。比起一次绝境翻身,后来对CUDA的投入,更能说明黄仁勋惊人的说服力。2006年,英伟达开始推出支持CUDA的GPU,让它们在处理图形之外,也能承担计算任务。这项投入多年没有获得足够回报,股东一度希望公司把精力放回改善盈利上。代价几乎不可避免。芯片成本增加了,市场上却缺少相应应用,游戏玩家也不愿为额外能力多付钱。黄仁勋回忆,CUDA压低了公司的毛利。主持人问,这项投入多久才开始奏效,他回答,大约十年。今天谈CUDA,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英伟达的竞争壁垒。当年支持它,却意味着接受一项会损伤现有业务利润、又迟迟没有大规模市场的投入。面对董事会,黄仁勋反复解释自己为什么相信这条路线。董事们最终接受了他的推理,允许公司继续投入。到2013年,这种信任帮助英伟达迅速转向AI。英伟达副总裁Greg Estes记得,黄仁勋曾在周五晚发邮件,宣布全面转向深度学习,到了周一,公司就已经朝AI方向行动。在他的描述里,英伟达的战略转向快到只用了一个周末。黄仁勋看到了机会,也有足够的权威让各部门立即调整工作,这其中就有扁平化组织的功劳。2019年,英伟达又宣布斥资约69亿美元收购Mellanox,补上高速网络能力。大量处理器共同完成计算任务时,它们之间交换数据的效率至关重要。收购公告当时就提出,未来的数据中心需要作为一个整体计算系统来设计。黄仁勋再次提前扩大了英伟达的业务范围。等到AI竞争发展为大规模计算系统的竞争,公司已经准备好了重要的一块拼图。这些决策积累下来,黄仁勋在公司里的分量自然越来越重。董事会和老员工跟着他经历过投入、质疑和等待,也亲眼见过回报。下一次他提出一个大胆计划时,阻力只会更小。

再者,黄仁勋对英伟达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他的持股比例。长期合作积累的信任,加上共同获利形成的利益关系,让他在公司里拥有了很难撼动的地位。对于不少董事和老员工来说,支持黄仁勋,也是支持一套让自己获益多年的经营方式。按照英伟达今年的股东文件,截至3月23日,黄仁勋实益持股约3.58%。公司实行一股一票,他没有超级投票权,也没有董事长头衔。英伟达不设董事长,另有独立首席董事承担相应职责。但黄仁勋的分量,明显不是持股比例可以诠释的。如今英伟达的董事会有11人,其中几位核心董事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经参与了这家公司。三十多年过去,他们亲眼看着黄仁勋把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小企业,带到今天的位置。Mark Stevens就是其中之一。1993年,他参与了红杉对英伟达的早期投资。当时,红杉投入100万美元,英伟达的估值约为700万美元。他曾在2006年离开董事会,两年后又应黄仁勋邀请回来。到2024年6月,他持有的英伟达股票,价值已经达到约50亿美元。另一位董事Brooke Seawell在1997年加入。他后来回忆,当时的图形芯片市场竞争激烈,黄仁勋刚过30岁,创业前甚至没当过副总裁。这个起初让他心存疑虑的年轻人,后来带着公司不断成长。到2024年6月,Seawell持有的英伟达股票价值约7亿美元。这些经历会影响一个董事如何看待CEO。外界看到一次大胆押注,他们则会忆往昔,想起此前几次押注是怎样熬过低谷、兑现收益的。而这种长期关系,已经延伸到下一代,形成“英二代”。黄仁勋的女儿Madison,目前担任英伟达物理AI平台的产品及技术营销高级总监,参与推广Omniverse、Cosmos和Isaac等平台。她负责的业务,正处在英伟达向机器人和现实世界应用扩张的方向上。他的儿子Spencer在机器人业务工作。女婿Nico Caprez则担任全球AI基础设施增长副总裁,负责与新型云服务商、数据中心运营商的联系。黄仁勋的家庭成员,已经进入公司的不同业务环节。黄家之外,联合创始人Chris Malachowsky的儿子也在英伟达工作,董事Aarti Shah的儿子则于2024年2月加入公司。英伟达前公共部门业务负责人Anthony Robbins,也曾与女儿在公司共事。2025年3月,父女共同接受播客采访时,父亲刚刚退休,女儿则已入职约五个月,负责公共部门的渠道分销业务。另一位员工Elena Lewis,在祝贺父亲退休的公开帖子里写道,父亲为英伟达工作了24年,自己有幸与他共事了其中的五年。她为自己是“第二代英伟达人”感到骄傲。帖子最后,她把自己署名为“仍留在英伟达的Lewis”。对于员工推荐自己的孩子,黄仁勋态度开放。他认为,父母不会轻易推荐可能让自己丢脸的人选。英伟达由此形成了一个关系稳定、彼此熟悉的群体。黄仁勋处在这些关系的中心,他的个人经历与公司的成长,早已紧密连在一起。

最后,撤掉黄仁勋,会给英伟达增加一场经营上的风险。他在公司之外积累的关系与信用,同样很难随着一纸任命交给继任者。重要客户的需求、核心供应商的合作,以及政府对芯片销售的态度,都紧紧围绕着黄仁勋这个核心。2024年9月,Larry Ellison在甲骨文的金融分析师会议上,描绘过一顿颇有意思的晚餐。他和马斯克曾在帕洛阿尔托的Nobu餐厅,与黄仁勋一起吃饭,向他争取更多GPU。Ellison甚至用“恳求”形容当时的场面,希望对方收下更多的钱,多卖一些芯片。GPU能否及时到货,关系到客户的AI项目如何推进。客户的创始人直接找他谈,说明这些重要交易已经与他个人的工作紧密相连。供应链一端,同样有长期积累的关系。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曾说,两人的联系始于约1997年的一封信。黄仁勋当时希望台积电为英伟达代工,坦承公司财务困难,同时承诺,产品成功后,英伟达会成为台积电的重要客户。后来,这个承诺兑现了。双方也一起处理过生产上的难题。2024年,Blackwell芯片因设计缺陷遭遇良率问题,影响生产。黄仁勋出面承认,责任完全在英伟达,并感谢台积电帮助修复问题、恢复生产。在重要产品交付受阻时,他承担着向外界解释情况、维护合作关系的工作。这些合作经历给他积累了信用。说句大白话,对于英伟达的一众供应商来说,黄仁勋的承诺,好使。此外,英伟达的生意越来越受到政策影响,CEO还得直接参与市场准入的沟通。2025年7月,英伟达官方披露,黄仁勋赴华盛顿会见特朗普。同月,公司宣布,正在申请恢复H20销售,并获得美国将发放许可的保证。因此,董事会需要考虑的,是谁能同时接下公司内外的这些事务,以及交接期间会付出什么代价。11月8日,英伟达董事会宣布启动独立调查,同时明确表示,对黄仁勋及其领导团队有信心。特朗普随后也表示相信他的解释,并提到FBI正在调查。目前看不到任何相关方严肃考虑“抛弃”黄仁勋的迹象。对董事会而言,换帅必须有助于解决公司的问题。眼下,撤掉黄仁勋,意味着先打乱一套运转多年的经营安排,再承担交接的不确定性。这些考量摆在面前,英伟达很难有动力主动换帅。天平之上,黄仁勋是非常沉重的一颗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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