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在 AI 时代的处境似乎愈发艰难。AI 文字生成的质量已从单纯提升效率，演变为达到了许多岗位的标准，例如新闻、广告、咨询、金融等领域。传统的文档工具纷纷推出了“AI 续写”功能，我只需输入一个“你”字，系统就能自动构思一段古文小说。依靠文字为生的人开始陆续受到冲击——降薪、裁员、失业。面对这一浪潮，一部分人试图“嘴硬”，呼唤一场 AI 时代的“文艺复兴”；另一部分人则选择“打不过就加入”，试图在文科背景下寻找能适应时代的岗位。我们与四位试图转型进入 AI 产业的文科生进行了交流，他们的故事精彩纷呈，焦虑也各不相同。
登堂不入室
刚下地铁，一位猎头打来电话，邀请我加入一家风头正盛的大模型公司。我心中一阵好奇：我这种写稿的，也能上岸 AI 吗？聊了二十分钟后，我大致明白了岗位性质。所谓的“AI 训练师”，其实就是负责润色大模型输出的专业内容。比如我大学学的财务，做了几年财经记者，专门写财经分析，那就可以做经济、财经类内容的润色。虽然最后因为上班条件苛刻（周六无休，常加班到九十点）没有跟进，但这通电话给了我一个启发：文科生想要进入 AI 行业，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果然，回到小红书发帖后，发现很多人回复说他们就是这个岗位上岸的。
其中一位叫漫漫的宝妈让我印象深刻。漫漫大学学的是平面设计，毕业后一直从事设计工作，为了带孩子辞去了职。重返职场时，她发现大环境已变，AIGC 越来越成熟，加上几年的空窗期，再回去找设计类工作难如登天。几经周折，她最终找到了一份 AI 训练师的工作。选择这个工作有两点原因：一是这不是外包，是直接进甲方；二是工作不怎么加班，能照顾孩子。漫漫介绍道，她们大厂的 AI 标注流程是上游由产品和研发提出需求，中游是漫漫所在的 AI 训练师，核心任务是测评、训练模型并制定数据规则，下游则是 AI 标注师，根据规则进行实操标注，偶尔她也覆盖这部分工作。为了顺利转型，漫漫自掏腰包去培训机构上了专门的课程，认为这对她帮助很大，因为她的学历背景与数据处理完全无关。
谈起现在的工作，漫漫称不上多喜欢：“我之前的工作都是发散性的，拼的是创意和想法。但这份工作完全不同，感觉就像生产线上的流水工，最多的就是对接，向上对接需求，向下对接流程。我只需要理解、传达、遵守就可以了。”她提到一位很有上进心的文科同事转行做了产品经理，而自己只想求稳。她认为，没有理工背景的人转行 AI，与其说是主动转型，不如说是被时代推着走。关于数据标注，她听过一个段子：“人工智能，就是有多少人工才有多少智能。”真正坐上这个岗位后，她深刻体会了这句话。想要稳定的岗位肯定要顺应大趋势，但如果完全随心，她还是更喜欢没有 AI 的时代。
跟着钱走
拉拉已经做了五年的财经编辑，在甲方做了一段时间内容营销后，她跳到了乙方，因为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只想跟信息和报道打交道。现在她又想从乙方跳回甲方，是因为她看到了文科生搭上 AI 这班车的机会。
发现这个窗口的契机很微妙。每年春夏，拉拉都会跑几个面试，一方面是她在现在这家公司呆了好几年，工作内容非常垂直，想看看外面的就业环境；另一方面她本来是撰稿的，多接触机会也可以做做副业。今年夏天，她发现了一个新趋势。
最初她看到一个“财经媒体 PR”的岗位，觉得完全对口，就投了简历。两轮面试推进得非常迅速顺利，总体来说是一家 AI 硬件公司，最近在风口融资，但回过头来看，觉得对投资人和消费者的宣发做得不到位，钱进账了之后就想扩招 PR 岗位。虽然两轮面试顺利，但因为公司风评不好，她最后没有接。但这给了她很大启发：或许今年是她搭上 AI 这班顺风车的好机会。于是她开始密集锚定在投融资窗口有宣发需求的岗位。
“我面了‘六小龙’的一家，也有冲刺 IPO 投资人背景比较好的中后段企业，还有就是赛道我非常看好的初创企业。”拉拉总结道，融资阶段的公司对岗位要求很具体，看重的是你的资源和能力。比如他们要做宣发，会给你一些选题让你去做策划，想短时间内拿到结果，反而对抽象的行业理解等问题相对宽松。
拉拉认为，AI 发展到今天，每一个想要以做内容为生的人都应该思考自己的职业选择。她越来越能感受到，AI 正在极大打击内容创作者的信心和热情。她对接的一些小而美的纯内容团队，发现传统内容的困惑在于客户主要集中在互联网大厂，而现在的当红辣子鸡无疑是 AI，但 AI 初创公司很难有充足的市场预算让内容团队变现。叠加 AI 对内容创作的取代性极强，让好内容的门槛也极大降低了。所以，不论是做好内容还是做好商业化的角度，很多内容团队都在转型阵痛期。这个时候，去甲方看看自己有没有把内容的差异化优势发挥出来的竞争力，也是一种选择。
创业变得更难了
Vicky 是剑桥的在读生，读的是数字人文，之前学的是影视专业。“眼看着周围的人都上了 AI 的顺风车，我心里非常焦灼。”一方面是各大视频平台上出现的高质量 AIGC 视频，另一方面是周围同学陆续转型，Vicky 开始尝试往 AI 沾边。
但问题比机会先来。AI 这个大趋势已经成为了超级共识，所有人希望能在这个风口起飞，盛况堪比当年的移动互联网。不过 AI 已经过了群魔乱舞的时间段。就拿 AIGC 来说，最初出现时，一堆影视创作人涌入其中，拿出作品引流，然后在私域流量里卖课。这种课程只有在 AIGC 工具初期涌现、使用难度很高时才能赚到钱。现在各种 AIGC 工具使用门槛逐渐降低，Vicky 就错过了第一个入场的机会。
如果找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对 Vicky 来说又面临一个难点，就是地点和时间。作为研究生在读，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英国。她觉得找一份 remote 的实习，做一些琐碎的事情完全不是她想要的。经过一番思考，她最后决定，自己创业。
创业成功不是关键，关键是通过这段经历能进入 AI 这个圈子，哪怕是认识一些同伴或者投资人也好。抱着这样的心态，Vicky 开始找创业项目。“最开始想做一个效率软件，上手快，设计方面我可以发挥优势。但是 vibe coding 之后，这种类似的小工具门槛太低了，完全走不到融资的那一步，很容易最后就变成一个社交媒体上发发帖子的项目。所以调转了方向，最后做了一个英语学习的项目。”
团队一共就四个人，再从国内找几个 remote 的编程。项目是一个针对 12 岁以下儿童学习英语的产品，有一个硬件产品，类似一个玩具的手柄，结合软件设计的故事来进行闯关和互动。剑桥给了 Vicky 一块非常好用的敲门砖，在社媒发帖后她很快收到了一些回复。大部分都是国内做创业社区，或者媒体的撰稿人。其中几个也推荐了投资人的资源，甚至给出了一些商业模式的创新。
但见投资人的过程不算很顺利。“纯学生创业的团队在投资人眼里并不是很吃香，尤其是我们的创始团队没有核心的技术成员，不论如何往 AI 上靠，投资人还是会认为不够 AI。另外就是我们的产品 demo，在学习英语这个需求上，我们认为核心的痛点就是持续的关注度，所以我们围绕这个设计了很多互动环节，但是这些并不能说服投资人，他们普遍认为我们的产品不足以让 12 岁以下的孩子保持注意力。而且，很多客户也表示，我们的定价过高了。”
在演示、研发、上课之间辗转的 Vicky 非常享受这个过程：有一些有经验的前辈给我们对接了一些硬件的下游资源，可以做资源置换，还有一些人会坦诚地提出一些建议。这个项目的成败我不好把握，但是这一路我收到了很多善意也收到了很多挑战，我认为这都会是我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