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我随同众多同行出席了在上海举办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 2026）。会上，29个国家共同签署了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的协定。其间，一位媒体同行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问题：除了中国，剩余的28个国家在人工智能领域是如何布局的？通常提及国外AI技术，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中美日韩等发达国家，或是以印度为代表的新兴势力。然而，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中的阿尔及利亚、白俄罗斯、柬埔寨、印度尼西亚等国，似乎并不在我们的常规视野之内。难道这些国家就没有属于自己的AI发展之路吗？显然并非如此。既然要探讨这些“聚光灯外的国家”如何发展AI，不妨就找一个最陌生的。在协定签署国中，莱索托这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说实话，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莱索托这个国家。想要深入了解其AI发展状况并不容易，好在经多方打听，我找到了一位在南非某ICT供应商任职、负责数字化市场的朋友。据他介绍，莱索托通常被视为南非市场的一部分，因此他对当地的AI项目颇有了解。
那么就让我们进入这个被评为全球最不发达国家之一的非洲小型内陆国，看看它的AI之梦。
“做梦都想搞基建”
即使仔细浏览非洲地图，依旧很容易忽略莱索托这个国家。一方面是因为莱索托很小，国土面积只有3万平方公里左右，超过75%的国土处于高山地区。另一方面莱索托完全被南非环绕，是全球最大的国中之国。根据2024年统计数据，莱索托人口仅有234万，且自然资源匮乏，经济基础薄弱。经济主要以侨汇和服装加工为主，目前尚不能实现粮食自给，是全世界公认的最不发达国家之一，常年需要接受联合国为代表的国际组织援助。
但贫穷落后，并不意味着看不到AI机遇。据在南非工作的那位朋友介绍，莱索托非常希望能够抓住AI带来的经济发展机遇。目前迫切想要引入AI相关项目，用他的话说是“做梦都想搞基建”。莱索托眼中的AI基建究竟是什么？答案是一座数据中心。
据悉，莱索托已与美国一家新能源企业签署谅解备忘录，计划在国内建设一座专业的AI算力数据中心，即智算中心，且数据中心将全部采用绿色能源供电。这一绿电能源计划来自一座1200兆瓦时的水电厂和4600兆瓦时的光伏基地。莱索托地处高山，矿产石油稀缺，但水资源和太阳能资源丰富。这些在传统经济中价值不高的资源，在AI时代成为了数据中心的能源供给，让这个山地小国看到了通过AI基础设施带动经济发展的希望。
当然，这个AI数据中心项目当前只处在开发框架阶段，预计到2029年才能动工。配套的水电、光伏项目更是遥遥无期。当我们已经习惯了“东数西算”，习惯了中西部地区连绵起伏的绿电+智算中心，殊不知在全球绝大多数地方，一座AI数据中心依旧是可望不可及的未来。而在AI数据中心动工之前，莱索托对数字化基础设施的投入主要是宽带建设。目前这个非洲高山之国已经实现了100%的宽带网络覆盖。虽然网络依旧对普通民众来说是比较奢侈的资源，但政府正在持续推动宽带降价和乡村电力设施建设，希望推广网络的使用率与覆盖率。而就像绝大多数非洲国家一样，莱索托的宽带建设与中国企业的支持紧密相联。
作为援助手段的AI
作为全球最落后国家之一，莱索托常年需要依赖国际组织与国际社会的援助。曾经，我们认为这些援助是以粮食与医疗用品为主。但随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新思路在国际援助中盛行，各方更希望能够强化落后国家自身的生产力与社会保障能力，而不是单纯的物资帮助。在这种情况下，AI悄然间成为国际社会对莱索托进行援助的关键手段。
比如在农业领域，国际电信联盟、联合国粮农组织共同在莱索托推出了服务基层农技人员的AI对话机器人。这套系统基于GENIE开源模型，支持塞苏陀语和英语，使用WhatsApp等应用即可查看，能够在病虫害识别、气象灾害预警、农作物种植指导等方面提供帮助。世界卫生组织联合莱索托的医疗卫生机构与科研机构，推出了母婴健康AI医疗项目。希望能够为基层妇幼工作者提供AI辅助筛查高危妊娠风险、自动记录孕检数据、推送产后护理提醒等智能能力，从而缓解山区的医护短缺问题，降低孕产妇的并发症死亡率。
在科教文卫方面，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部署了基于AI的塞苏陀语－英语翻译系统。华为与莱索托大学合作开发了塞苏陀语语音输入法，从而提升了本地语言的应用范畴，保护语言等文化遗产的持续生命力。在中小企业赋能方面，莱索托与美国大使馆合作，推出了全国性的AI商业技能培训项目。这个项目为本土企业与创业者提供AIGC工具、数据分析、跨境电商翻译等技能的学习机会，从而培养莱索托本地企业在电商等平台的商业能力。除了这些具体的援助项目之外，莱索托也在积极借助国际力量培养AI人才。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与英特尔联合在莱索托开办了数十间数字技能实验室，帮助本地培养了解数字化技能、能够使用AI工具的新型人才。
在经济落后、基建薄弱的情况下，莱索托可以说是在用尽全力拥抱AI，把AI视作解决长期问题、培养未来人才的那个“渔”。虽然非洲国家依赖国际援助的刻板印象没有改变，但援助的逻辑内核却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国际话语权
本国AI能力薄弱，就意味着在AI领域丧失国际话语权吗？以莱索托为代表的非洲国家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事实上，如果关注全球AI治理等话题，我们会发现莱索托这个国家的存在感并不低。在多种与AI有关的国际会议上，莱索托都在积极主动地行使国家话语权。比如说，莱索托多次在联合国AI对话中呼吁全球缩小数字鸿沟、普惠算力资源。在首届联合国全球AI治理对话中，莱索托与众多非洲国家共同主张全球AI规则需要兼顾小国发展权益，强调能力建设、开源共享、安全可控三大全球治理核心诉求。同时，莱索托还是智慧非洲的正式成员国，参与非洲大陆的AI标准制定。近期更是正式签署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协定，成为创始成员国。
或许正是莱索托这样的国家积极出现在国际AI舞台上，我们才能正视南北AI对话、小国AI权益等话题的真切性与必要性。
在中美之间
基于简单的观察，我们就会发现莱索托在发展AI技术时呈现一个显著的特点：同时寻求中美双方合作。一方面，莱索托长期与英特尔等美国公司开展合作，同时希望吸纳美国的资金、先进模型、数据中心项目等合作，并以此作为发展本国AI能力的核心渠道。另一方面，莱索托也与以华为为代表的中国企业进行积极合作，寻求中国企业在网络、终端设备以及具体AI项目上的合作。美国的基础模型、算力中心，中国的网络能力、终端能力，以及具体的AI项目。这种双向引入的模式不仅在莱索托，更是很多非洲、拉美、亚太国家的“新标配”。
从莱索托的AI战略中可以看出，“务实且全球化”正在成为诸多发展中国家的核心AI策略。这些国家对自身的AI区位定义非常清晰，知道基础模型、应用开发等能力是自身不具备的短板，甚至整个国家可能都凑不出能够训练一次大模型的AI算力，但它们的机会在AI的上下游。即上游用水电、风电等自然优势为AI算力供能，下游直接以成熟的AI技术赋能自身经济需求。这种务实性之外，以莱索托为代表的小国会更加强调国际合作，国际对话。他们愿意平等地引入一切有利于自身的AI技术与资源，同时愿意积极走出去。在国际社会上遵循“每个国家都只有一票”的游戏规则，让自身成为全球AI体系的参与者，甚至规则制定者。最宝贵的是，这些国家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远离技术创新。正相反，他们有着更强烈的技术发展渴望。他们是中国的AI伙伴，也是中国AI的目标客户。满足他们的AI之梦，或许正是实现中国AI蓝图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