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对七省市八千五百多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揭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六成以上的学生使用过生成式AI,超过两成坦言更愿意依赖AI进行思考,甚至有人只愿与AI聊天。当作业求助、情感倾诉乃至恋爱对象都转向AI,孩子让渡的可能不仅仅是思考能力。
从智能手机到AI:这场“让渡”升级了
十年前,美国心理学家珍·特温格在《i世代报告》中曾断言,被智能手机养大的一代人,其社交和独立决策能力会显著退化,“18岁的孩子表现得像过去的15岁”。当时她将矛头指向屏幕。如今看来,这仅仅是个前奏——智能手机削弱的是青少年在现实社交中的自主性,而生成式AI则直接入侵了他们的思维过程。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的调查数据将这一趋势量化呈现。2025年5月至7月,孙宏艳团队在北京、广东等七个省市回收了8563份有效问卷。数据令人警醒:使用率已相当普及,61.7%的受访学生使用过生成式AI,其中18.3%经常使用。辅助完成作业是首要用途,占比高达71.0%。高中生使用比例(69.5%)显著高于初中生(56.1%)。
更值得关注的是“思考外包”现象:20.5%的学生表示“更愿意依赖AI思考,不想自己思考”,且农村学生这一比例(22.8%)高于城市(17.7%)。一成多学生完全信任AI提供的内容。在关系迁移方面,近半数孩子烦恼时首选AI而非身边人,超两成学生“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家庭监管几近缺位,67.9%的家庭未制定AI使用规则,农村家长“不管”的比例(20.3%)高于城市(15.6%)。风险已显形:47.4%担心隐私泄露,34.6%遭遇过AI提供错误信息,21.0%因过度使用感到焦虑。
机制拆解:AI比手机危险在哪
手机与AI对童年的侵蚀路径截然不同。浙江工商大学邬璇借用社会学家舒茨的理论解释了这一差异:人理解世界以“我”为中心,由近及远展开。最内圈是家庭、同伴、学校构成的“身边世界”,孩子在此练习关系能力。AI的问题在于,它让十岁的孩子能轻易触及“远方世界”(历史、未来、职业),感知远方增强了,感知身边的耐心却下降了。
这引发了两大风险路径。首先是“关系替代”:作业讨论被AI取代,朋友矛盾被AI话术覆盖,真实互动机会减少。其次是“不良关系学习”,这是分析的核心。AI以用户需求为中心,习惯给予肯定、安慰和即时回应。对成年人这是交互方式,对三观未定的孩子,这却成了理解“关系”的模板。这种迎合循环的后果具体表现为:孩子更难接受拒绝、过度寻求认可、放大消极情绪。《柳叶刀·儿童与青少年健康》2026年的一篇论文也佐证了这一观点:交互式AI可能改变青少年的关系学习与心理健康轨迹。
最需警惕的是风险向弱势群体集中:有心理健康问题、农村、家庭陪伴不足或同伴支持薄弱的孩子。对他们而言,AI依赖是现实支持匮乏的信号,而非单纯的技术问题。
监管已经开始划线,但答案不止在监管
全球立法已开始划线。2024年,佛罗里达14岁少年Sewell因沉迷Character.AI自杀,被称为全球首例AI机器人致死案;2025年8月,16岁亚当·雷恩在与ChatGPT长时间互动后自杀,父母起诉OpenAI;Meta内部文件亦显示其聊天机器人被允许与未成年人进行“浪漫”甚至“情欲”对话。
2025年10月,加州签署全美首个AI陪伴聊天机器人法案SB-243,2026年1月生效,强制年龄验证、每三小时提醒休息、禁止讨论自杀自残色情话题等。中国网信办等五部门2026年4月公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伴侣服务,禁止非法深度伪造牟利等。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和英国规范也在各自体系内划出红线。
监管之外,原文提到的家庭与学校建议值得保留:家长应通过追问引导而非简单禁止,学校需分学段落实AI素养教育,守住集体生活这一真实关系的练习场。
合理推演,AI陪伴正处于产业扩张期,未成年人保护将成为下一个监管密集区,“学习助手”与“情感陪伴”的产品边界将被反复厘清。而所有条款最终都指向同一目标——把真实生活还给孩子。那里有会误解、会反驳、会和好的人,也有无法由AI代劳的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