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创板日报》9月6日讯，记者余诗琪报道
8月20日，唐景终于拿到了前往德国的签证。在此之前，她已忙活了一个月，从展品运输、清关手续到展位搭建，几乎所有与IFA相关的事宜都需提前筹备。然而，当签证到手时，距离展会开幕已所剩无几。她并非唯一一位匆忙赶往欧洲的人。8月底至9月初的柏林机场，海关安检排队的队伍中，随处可见手持IFA门票的中国面孔；展馆附近的中餐馆，盒饭甚至早早被预订一空。这种忙碌不仅出现在机场，也弥漫在整个IFA展馆内。从手机、家电到智能家居、机器人，中国企业的身影几乎遍布IFA的每一个展区。今年，机器人更是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核心位置。IFA官方宣布，2026年的IFA Next将成为迄今规模最大的类人机器人展示，预计将有约300家参展商。智元机器人、银河通用、众擎、宇树、越疆、深度机器人等名字，赫然列在IFA的机器人阵容之中。此外，IFA还特别增设了“Robots on the Runway”环节，让人形机器人走上舞台。
走进IFA的25号馆，一种错觉油然而生：中国机器人已经来了。入口处，宇树与隔着展馆对角线的智元遥相呼应，这两个近年来在国内机器人新闻中频频亮相的名字，占据了极为醒目的位置。再往深处走，中国机器人的身影几乎从未间断。人形机器人、机器狗、四足机器人接连登场。展台普遍规模宏大，灯光、屏幕和演示区一应俱全。相比之下，一些欧洲初创企业的展位则显得寒酸，几张桌子、几块屏幕，再摆上几台设备便是全部。25号馆的人流量明显多于厨电或普通消费电子展馆。机器人一动，人群便围拢上来。宇树搭建了一个小型拳击场，两台机器人轮番展示中国功夫。机器人挥拳的一瞬间，周围人群纷纷举起手机记录；动作停歇，人群散开，下一轮演示开始，瞬间又聚集起一圈人。展馆走道间，机器狗不时经过，有人蹲下互动，甚至尝试牵引。越疆带来了恐龙机器人，mova现场打碟，还有企业安排机器人跳舞、挥手、行走。只要机器人开始表演，展台前很快便能聚起一圈观众。
很多人拿起手机拍照，随后继续前行。在宇树展位现场，记者与一位刚刚体验过的海外观众交流。他自称来自巴黎的电子消费品经销商。他对机器人感兴趣，也觉得中国功夫的演示很有趣。但当话题从“这台机器人能做什么”转向“这对你的业务有什么用”时，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知道机器人很有趣，但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需要一台。几家参展的人形机器人企业都提到，IFA正在主动邀请中国机器人入驻。今年IFA Next明显增加了机器人相关内容，从人形、四足机器人到竞赛和现场演示，机器人被置于比过去更显眼的位置。与此同时，中国机器人企业也在积极寻找海外落点。随着美国市场限制增多，欧洲对部分中国企业而言变得尤为重要。于是，机器人被请到了IFA，中国企业也更主动地将欧洲纳入海外版图。但来了之后，首要解决的问题依然是解释。
现场工作人员需要不断讲解：这是我们的产品，它能做什么，未来能应用在哪些场景。机器人演示一次，工作人员讲一遍；下一拨人走过来，再从头讲。不止一家中国企业告诉《科创板日报》记者，此次来IFA，一方面是为了品牌曝光，另一方面是为了接触客户，寻找欧洲当地的渠道商和解决方案商。但如果追问：你们想找什么样的渠道商？答案往往并不标准。有人想到的是已经在做机器人、熟悉酒店和餐厅的渠道，因为对方已经了解送餐、清洁等场景；也有人认为汽车渠道值得接触，因为新能源车代理商具备销售、服务和门店能力。可以说，25号馆里的企业都在往欧洲走，但具体怎么走，很多人其实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有的企业先把机器人带到现场，希望让更多人看到；有的更在意渠道和客户。对一些刚开始接触欧洲市场的公司来说，甚至连产品最终应该落在哪个场景、面对什么样的客户，都在摸索。
IFA给了这些机器人一个很大的舞台，但舞台之外，它们究竟能不能真正进入欧洲人的生活，还是未知数。如果把25号馆里的机器人还在努力让人停下来，那么在其他展区，功能性机器人已经开始面对更具体的问题。比如草坪。在中国，扫地机器人解决的是室内地面清洁；到了欧洲，一栋房子外面往往还有草坪，甚至还有泳池。石头科技去年带来了割草机器人，今年又带来了泳池机器人。与喧闹的人形机器人展台不同，这里的演示安静得多。泳池机器人沿着池底移动，接近池壁后向上爬，再处理水线附近的位置。水线看似只是泳池里很小的一圈，却是一个具体的清洁难题。到了草坪，问题又换了一套。怎么过坡，怎么绕开坑洼，树根挡路怎么办。石头、科沃斯、库玛等企业带来的户外机器人，都在现场展示类似能力。四驱、底盘抬升、雷达，以及面对坡地和障碍物时的通过能力，成为产品交流中的高频词。这些产品有一个共同变化：扫地机器人原本解决室内地面，到了欧洲，企业开始尝试将同样的导航、避障和运动控制能力延伸至屋外。这些企业在交流中提到的一个典型场景：一栋面积较大的房子，屋内需扫地，屋外有草坪，可能还有泳池。这样看，扫地、割草、泳池维护并非完全独立的需求，而是同一个家庭日常维护的不同部分。于是，机器人卖的也不只是某一个功能。对于企业来说，更大的想象空间是让这些产品进入同一个家庭、同一个产品体系，甚至共享APP和技术能力。
类似的思路也出现在服务机器人身上。普渡、优理齐带来的零售拣货、餐厅、酒店家政等机器人，面对的不再是“机器人能不能完成一个动作”这么简单的问题，而是一项具体工作到底能不能被稳定地交给机器。放进酒店，机器人每天工作多久？能不能覆盖高峰时段？出了故障谁来处理？一台机器替代多少人工后才有经济价值？一位B端机器人从业者提到，欧洲市场还有一个很现实的优势：人工成本高，这直接改变了机器人盈利的账本。在中国，一台售价几万甚至更高的机器人，客户往往会反复计算多久才能回本。但到了欧洲，同样的售价对应的人工成本更高，机器人一开始就可能逼近客户接受的成本线。这意味着，只要机器人能稳定承担一部分工作，企业未必需要把价格压得很低才有机会赚钱。如果后续能实现规模化铺货，机器人的盈利周期甚至可能比国内更快。C端机器人则更靠近家庭。启元将自己的产品称为“个人机器人”。展台上的Q1和T1，没有一味强调机器人的运动能力。Q1还采用了模块化设计，不同创作者可根据想法重新设计外观。现场能看到科技、艺术等不同方向的定制版本。这些产品看起来不像标准化的工业设备。启元更在意机器人进入家庭后，人与它靠得足够近时会不会觉得自然。安全、隐私、材质、触感、外观，甚至机器人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带回家，都被放入了产品设计里。因此，它甚至把购买后的环节提前想了一遍。线下体验、送到家，再由工作人员帮忙开箱、指导第一次使用。一台约15公斤的机器人，不太像普通消费电子，拆开包装、插上电就结束了。目前，启元已在中国开始接受预订，同时准备进入英国、法国、德国等欧洲市场。这个时间点很特殊：中国用户刚刚认识，欧洲用户也刚刚认识。它们还没有一个已经跑通的市场答案。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并不是在展台上。随着越来越多中国机器人企业来到欧洲，一批过去很少出现在IFA这样的国际展会上的从业者，也第一次站到了这里。唐景只是其中一个。与她交流时能明显感受到，这趟柏林之行对她和团队来说，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这种感觉并不只发生在她身上。展会期间，记者接触到的几家中国企业工作人员，会聊到一些和机器人本身没太大关系的小事：有人遇到行李延误，到了柏林还在等行李；有人第一次来IFA，对展馆流程、人员安排不熟悉。中午饭点一到，展馆附近挤满了中国参展商，连盒饭都要等上一阵。这些事情其实都不大。但当越来越多第一次来的中国企业集中出现，拼在一起，就让人很容易感受到一种新鲜的忙乱。机器人是第一次来，很多机器人背后的人也是第一次来。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新展馆，而是一套新市场。唐景告诉记者，真正面对欧洲客户后，原本熟悉的一些事情都会重新变成问题。语言只是最直接的一层。更麻烦的是，国内讲得很熟的一套产品介绍，换成欧洲客户来听，未必效果相同。客户可能先问机器人能做什么，接着问能不能进入某个场景，再往下聊，问题可能变成认证、售后，甚至保险。这些问题，也恰恰是企业真正进入欧洲市场之前需要准备的事情。记者注意到，已有中国机器人企业陆续推进欧洲和英国的相关认证，开始签约当地合作伙伴。到了今年的IFA，这些准备开始变得更加具体。现场已能看到企业推进签约，启元也在为英国、法国、德国等市场做准备。所以，他们并不是把机器人带到欧洲以后才第一次想到欧洲市场。很多准备其实已经做了一段时间。只是到了IFA，很多过去在会议室讨论的事情，第一次真正和客户、合作伙伴放在了一起。变化也开始发生在这些人身上。唐景表示，回去以后，英语交流会被提上更重要的位置。过去团队里很多沟通可以用中文解决，现在真正面对欧洲客户，单纯依靠翻译显然不够。他们也开始认真想另一件事：是不是应该在欧洲本地招更多人。这些变化看起来都很细微，却指向了同一件事——中国机器人企业走向海外，改变的不只是产品的销售范围，团队本身也会越来越多元。机器人在往欧洲走，机器人背后的人，也在一点点学会怎么走这条路。至于欧洲市场最终会不会真正向这些机器人开放，现在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