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消费,如何避免“昙花一现”?
1.1 提振消费的三大“掣肘”
持续提振消费不能仅依靠单纯的补贴政策,而需转向修复居民长远预期的制度性改革。年初以来,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社零)增速持续回落,这并非仅由国补透支等短期因素压制所致。2026年5月,社零总额与商品零售同比均跌入负值区间,分别达到-0.6%和-0.7%;原本具备较强韧性的餐饮收入同比也滑落至1%以下,较4月下滑1.6个百分点。短期的增量需求刺激政策难以持续抬升消费的长期增长中枢。2026年以来的社零疲软,主要受收入预期偏弱、居民“扩表”意愿不强以及保障力度不足三大因素掣肘。
具体来看,宏观读数与微观体感存在错位。居民对未来收入增长的预期较弱,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消费意愿及能力。2026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与消费支出实际同比虽维持正增长,但近期增速中枢已下探至5%以下。微观层面,城镇储户调查显示,2023年下半年以来,居民感觉当期收入“减少”的比重持续高于“增加”的比重;2024年以来,未来收入信心指数在46左右的低位徘徊。收入表现的低迷叠加未来收入增长预期不足,共同抑制了居民消费倾向的修复。
房地产市场持续调整使得居民部门“扩表”意愿不足,转而倾向于提前还贷、规避风险。在地产价格持续调整与收入预期不确定性抬升的背景下,居民风险偏好降低,主动“降杠杆”意愿提升。2023年RMBS早偿率指数攀升至近0.2的高位区间;与之相对应,居民新增中长期贷款(以个人按揭贷款为主)自2024年以来频繁录得单月负值,即当月还款规模高于新增贷款规模,这指向居民正动用储蓄结清存量债务。
收入增长预期偏弱的同时,养老、失业等保障制度的广度与力度仍有完善空间。2024年,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领取人数达1.8亿人,但人均月领取额仅246元,有较大的政策加码空间。同时,失业保险制度的覆盖范围与保障水平也存在局限。2024年,失业群体中实际享受到失业保险待遇的比例虽有提升,但仍不足20%。失业与就业困难群体的帮扶保障政策仍需进一步加强。
1.2 三大“掣肘”根源均指向就业
收入预期走弱、保障效能不足与居民扩表意愿低迷,这三大掣肘并非相互孤立,就业修复或是其共同破局点。就业市场的低迷对收入预期走弱、扩表意愿低迷产生较为直接的影响;同时,就业形势承压还会放大保障效能不足对消费的制约作用,三大掣肘的破局路径均指向就业市场基本面的修复。
就业是居民收入的核心来源。就业形势承压,工资性现金流便失去稳定支撑,直接带动收入预期走弱;缺少持续现金流支撑,居民会被动压缩开支、优先偿债以修复资产负债表,扩表意愿自然低迷。与此同时,我国当前养老、失业等社会保障制度高度绑定于正规就业参与。就业群体规模越稳定、缴费基数越扎实,保障制度的可持续性与居民安全感越强;反之,就业承压、灵活就业占比抬升,会直接弱化社保覆盖广度与实际保障效能,进一步放大对消费的压制作用。这也意味着,提振消费不能仅局限于消费本身,必须把稳就业作为破解消费掣肘的核心抓手。
当前我国就业存在几类问题。一方面,在我国产业转型升级与数字经济快速发展的交汇阶段,就业市场技能供需错配持续加剧结构性失业矛盾,这一问题在青年及特定群体中表现尤为突出。本科与研究生学历群体的失业成因高度集中于“无工作经历对应的结构性失业”,2022年该类成因在本科、研究生失业人群中的占比分别约达50%和70%,显著高于全社会不足20%的整体水平。这表明青年就业难的核心矛盾在于技能供给与岗位需求、就业预期的双重错配,而非单纯的周期性解聘,摩擦性失业在其中占比较低。
另一方面,传统就业吸纳能力较强的行业持续释放富余劳动力,灵活就业群体被动扩容。建筑业从业规模自2018年触及高点后步入持续下行通道。尤其在2024至2025年,行业从业人数出现加速收缩,总量已逼近5000万人关口。与此同时,高技术制造业与AI数字经济虽保持高速增长,但行业属性偏技术密集型,单位产值对应的就业带动效应相对有限。溢出劳动力多数转向灵活就业岗位。我国灵活就业人员总量自2015年的1.2亿人持续走高,近年扩张节奏明显加快,截至2026年已突破3亿人规模。
同时,制造业和生产性服务业就业“内卷”,工作时间的拉长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居民消费能力。分行业看,2021年前生产性服务业就业人员周均工作时间不及45小时,但2021年后该行业工作时间跳升3.7个小时至47.7小时;其中信息技术服务业就业人员的工作时间涨幅显著(9.5小时),金融(2.7小时)、科研(2.7小时)、租赁(2.6小时)等行业工作时间增加也超2.5个小时。与此同时,制造业就业人员的工作时间亦呈稳步抬升态势,2018至2023年增加0.7小时。此外,在部分行业中,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与制造业的深度自动化,正在加速对标准化、规则化和重复性工作的替代。2024年我国工业机器人年装机量已攀升至近30万台,在全球总装机量中的占比达54%,体现出我国制造业智能化转型已处于全球领先水平。但自动化效率红利释放的背后,是传统标准化岗位的持续收缩。初中学历失业人员中,原职业为“生产设备操作人员及有关人员”的占比从2018年的30%左右快速升至2022年的近38%。
1.3 稳就业或是促消费的关键一环
居民消费要实现持续性改善,关键在于有效破解抑制消费的三大掣肘,而就业正是其中最具传导性和基础性的破局点。只有切实推动就业市场平稳修复,才能从根源上为消费松绑、释放内需潜力。
缓解就业问题,其一,支持劳动力转型,或可出台结构性稳就业补贴扶持政策,引导并加大对跨行业技能重塑的职业培训投入,缓解结构性失业。近年涌现的新职业多由新消费与新技术融合催生,但高校及社会相关专业培训更新相对滞后,或难以快速匹配新岗位需求,这使得近年高学历群体结构性失业占比持续上升。缓解高学历群体结构性失业,或需加大校内外职业培训政策扶持力度。
其二,保障企业端稳岗扩招能力,摒弃低价恶性竞争,加快解决拖欠行为等,从而从源头保障企业端稳岗扩招与薪酬支付的能力。结合上市公司微观数据,就业吸纳端,陷入“内卷”式竞争的行业,其企业扩招意愿下滑更为明显。该类行业上市公司的员工人数增速从2022年接近8%的阶段性高位,回落至2024年的3%以下;人均薪酬增速由2021年超过17%的峰值,回落至2024年的7%左右水平。通常依据分行业产能利用率、PPI以及负债和利润增速情况,黑色金属冶炼、电气机械等行业往往属于“内卷”程度较高的领域。
其三,应加快培育壮大服务消费新增长点,重点发展兼具劳动密集属性与附加值提升空间的服务型消费领域,进一步扩大就业承载容量。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职业分布数据,“社会生产服务和生活服务人员”大类下的新职业就业规模已处于绝对领先水平,显著超过传统生产制造及相关人员的就业体量。农民工就业流向正加速向现代服务业转移,2023年农民工在第三产业的就业占比已突破50%,较2018年提升约2个百分点,其中批发零售、住宿餐饮、居民服务业的就业吸纳能力提升尤为突出。与此同时,2023年个体经营就业人员中分布于第三产业的占比高达80%以上。
其四,夯实失业保障与灵活就业群体保障,扩大失业保险的覆盖面、完善提取制度等,把灵活就业群体更多纳入保障体系。当前,灵活就业群体存在显著的社保缺口,传统正规就业社保覆盖率稳定在55%以上,而新型灵活就业的社保覆盖率近年来震荡走低,至2023年一季度已滑落至19%左右的低位。随着灵活就业人员体量历史性膨胀,这一庞大群体的保障缺失也对居民边际消费倾向修复形成压制。
研究发现总结
经过研究,本文发现:
1. 2026年社零走弱不只是短期补贴透支问题,核心是三大长期因素掣肘。一是居民收入预期偏弱,压制消费能力与意愿;二是社会保障仍有完善空间,城乡居民养老金待遇偏低,失业保险受益人群覆盖不足;三是居民扩表意愿低迷,地产持续调整叠加收入不确定性,居民主动降杠杆、提前还贷,中长期新增贷款时常转负。后续促消费或不能仅靠商品补贴,需推进制度性改革,修复居民长期信心。
2. 破解消费三大掣肘,无论是稳定居民收入预期、提升保障效能,还是修复居民扩表意愿,其核心破局方向均指向就业市场。当前,产业转型叠加数字经济发展催生就业技能错配,青年群体表现尤为突出,本科、研究生群体存在技能供给与就业期望的双重失衡。传统吸纳就业行业人员持续外流,新兴产业就业带动效应偏弱,灵活就业规模持续攀升。制造业、生产性服务业工时持续拉长,同时自动化加速替代重复性岗位,低学历蓝领操作工失业占比走高。
3. 只有切实推动就业市场平稳修复,才能从根源上为消费松绑、释放内需潜力。一是加大跨行业职业培训扶持,更新课程体系适配新技术催生的新职业,缓解高学历群体结构性失业;二是规范行业竞争秩序、整治欠薪乱象,缓解行业内卷,恢复企业稳岗扩招与薪酬增长能力;三是大力发展高附加值劳动密集型服务消费,依托服务业吸纳更多就业;四是完善保障体系,将大量灵活就业人群纳入保障体系。
风险提示
1. 政策落地进度不及预期的风险。职业技能转换培训、工时优化等政策推进缓慢,劳动力跨行业流动摩擦难降,就业供需错配缓解效果受限。
2. 地产基建投资超预期下行的风险。若地产与传统基建投资收缩幅度超预期,建筑业劳动力流出速度将加快,进一步抬升服务业就业承接压力。
3. 服务消费修复不及预期的风险。若居民服务消费需求扩容进度偏慢,服务业岗位吸纳能力难以提升,就业结构性矛盾或进一步加剧。
